龙允坐在简陋的木案前,指尖按着那份刚从审讯中拿到的密报,纸上墨迹已经干透,字迹却像刀子一样扎进眼底。
天道院院长,七日后亲临皇城。
清洗计划。暗影组织。暗杀名单。
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钉进骨头里的铁刺。他原以为朝堂上的争斗无非是派系倾轧、争权夺利,可这份密报上说得很清楚,天道院这一次不是要打压哪个对手,而是要对整个武林正道动手。北境几个不愿归顺的大派已经被标记,江南一带的数家老字号武馆也在名单上,甚至还有几个在朝中素有声名的清流派官员。
龙允合上密报,抬头看了对面坐着的林婉儿一眼。
她刚从外边回来,肩头还沾着北境特有的沙尘,腰间长剑未解,额角有一道浅浅的伤痕,是昨夜追查证据时与几个来历不明的蒙面人交手留下的。她没顾得上包扎,血痂凝结在发际线边缘,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暗影这个组织,我查到一点尾巴。”林婉儿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,“北境衙门里有个书吏,十年前从皇城调过来,白天管文书,夜里替人送信。我让人盯了他三天,发现他每半个月固定把一批密函送到城西的铁匠铺,那铺子后边连着一个地下通道,通向城外的废弃义庄。”
“义庄里有活人?”
“有。昨晚交手的就是他们的人,三个,刀法干净利落,不是普通江湖把式,更像是军阵里练出来的杀招。我伤了一个,他逃之前被我划破了左臂,铁匠铺老板今早关门跑了。”
龙允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暗影的据点不止一处,北境这条线已经暴露,对方会迅速切断联系,但这也说明,林婉儿查的方向没错。
“皇城那边需要人手。”龙允站起身,走到窗边,北境荒原上的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干燥的土腥味,“院长亲自坐镇,光凭我带去的这些人,硬碰硬胜算不大。但我必须走这一趟,如果他真的在皇城发动清洗,消息传到各派耳朵里之前,可能就有人已经死了。”
林婉儿放下茶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让我留在北境?”
“这边不能丢。”龙允转过身看她,“你手里那本账册只抄了一半,剩下的罪证都在北境衙门的密档里。皇城那边一旦动手,北境这边的官员肯定会销毁证据,到时候我们连指证他们的底牌都没了。”
林婉儿没立刻回答。她转头看向窗外,荒原尽头的天色正在变暗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暴雨。她知道龙允说得对,北境的朝堂罪证是唯一的立身之本,如果连这个都丢了,就算在皇城打赢了一仗,也治不住那些人的根。
但她还是觉得胸口发闷。
“你在皇城,撑得住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龙允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眼底却没有任何犹豫,“我欠那些被追杀的人一个公道。就算最后栽在皇城,也不能让他们白白死掉。”
林婉儿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上翘起的边角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别死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别死。”龙允看着她额角的伤口,语气认真,“下次查线索,多带两个人。”
“带了。他们跑不过我。”林婉儿说完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北境姑娘才有的爽利,“等你从皇城回来,我把那本账册里所有人的名字都补全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,他学会了一件事: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,话说得再多也没用。他和林婉儿都不是那种在生死关头还要长篇大论的人,该交代的已经交代清楚,剩下的就是各自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完。
第二天清晨,龙允带着十二个人离开了北境小镇。
马队沿着官道向南疾驰,马蹄踏碎了地面上的薄霜,晨雾还未散去,路边枯黄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。龙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模糊的小镇轮廓,林婉儿正站在镇口的木楼上,手按着剑柄,目送他们远去。
她的身影在晨雾里变得越来越淡,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。
龙允勒转马头,不再回头。
前方的路通向皇城,也通向一个他至今没有完全看清的巨大棋盘。天道院院长,这座帝国最大的武林机构的执掌者,究竟是什么样的人?他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清洗?那个叫暗影的组织,到底有多少人在暗处活动?
这些问题现在还答不上来,但龙允知道,答案就在皇城里等着他。
他摸了摸腰间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,剑鞘上有一道刀痕,是前些天和暗影的人交手时留下的。那家伙用的刀法很怪,又快又狠,要不是他反应够快,那一刀会直接劈开他的锁骨。
人在江湖飘,哪能不挨刀。
但他不想挨的是那种连还手机会都没有的暗刀。
身后一个年轻的手下追上他的马,压低声音问:“龙哥,到了皇城,咱们先落脚还是先查消息?”
“先找个地方住下来,别住客栈,找那种偏僻的旧宅子,跟当地人不打交道的那种。然后在城东城西各放一个眼线,盯着天道院那边的动静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年轻人点了点头,又迟疑了一下,“那个院长,听说他武功很高,咱们……”
“武功高不高的,打了才知道。”龙允语气平淡,“但你记住一句话,在皇城这种地方,杀人靠的不光是拳头,还有脑子。咱们人手少,就少招惹麻烦,等查出他们动手的日子,再一把端掉。”
年轻人用力点头,策马退到了队伍后头。
龙允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,洒在官道上泛着白光。北境已经被他抛在身后,皇城就在前方,一场真正的风暴正蓄势待发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夹紧马腹,加快了速度。
林婉儿,等我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