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将地图在桌上铺开,指尖沿着墨线划过。旁边的烛火跳动了几下,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外漆黑的夜色,将地图收入怀中。
“叫赵五、张顺、周猛过来。”
传令的弟子转身出去,片刻后三个人影掀帘而入。赵五三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下颌的刀疤,是早年走镖时留下的。张顺手掌粗大,擅长使一对短戟,是龙允从外门弟子中挑出来的。周猛年纪最小,但轻功最好,探路查哨的事多半交给他。
龙允等三人站定,将地图重新铺开,指着北面一处标红的院落:“天道院在北境的情报据点,就在这里。师兄留下的标记说,这处据点负责收集北三路各派动向,每个月往总堂送一次密报。”
赵五凑近看了几眼:“这院子在闹市边上,前后三条巷子都能进出,不好围。”
“不围。”龙允摇头,“拔钉子,要快。进去,拿到东西,撤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:“前门常年有两个暗哨,交换时辰是子正与寅初。后门的守卫换得更勤,每半个时辰轮一次。周猛,你负责在动手前半刻钟,把后门外那棵槐树上的灯笼弄灭。”
周猛点头:“容易。”
“赵五跟我走前门,张顺带两个人从西侧翻墙,进屋后直奔书房。不管遇上什么人,不要纠缠,先控制书房里存放文件的地方。”
张顺皱眉:“若据点里有高手坐镇呢?”
龙允沉默了片刻,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:“白芷给的解毒丹,每人一枚,含在舌下。院里的水井和花圃都下了药,呼吸也能中招,但不致命,只是让人手脚发软。”
赵五拿起瓷瓶,倒出三粒暗红色的药丸,分给张顺和周猛。
子时三刻,四人换好夜行衣,从客栈后窗翻出。北境的夜风干冷,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。周猛走在最前面,贴着墙根拐进一条窄巷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龙允跟在后面,手指一直搭在剑柄上。一路上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调整内息。之前在山上跟着师兄练习时,师兄说过一件事:夜袭最要紧的不是武功高低,而是在动手之前不被人察觉。
他们在巷口停住。前方三十步外就是那座院子,灰瓦白墙,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匾,写着“陈宅”二字。门前挂着两盏灯笼,光晕里能看到两个男人靠在墙边低声说话。
周猛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枚弹弓,装上浸过油的麻核,拉满弓弦。瞄准,松手。
右边那盏灯笼应声而灭。
两个暗哨同时回头,其中一人骂了一句,转身去取墙边的梯子。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龙允动了。他贴着地面掠出五步,身形在灯笼残光的边缘一闪,左手扣住那人下颌,右掌切在后颈。那人身体一软,没来得及发出声音。
另一人察觉不对,刚张嘴,赵五的刀背已经砸在他后脑上。
周猛从阴影里钻出来,把两人的身体拖进墙角的柴堆后面,动作利索得像干了无数次。
龙允贴着院墙听了几息,里面没有动静。他朝张顺打了个手势,张顺带着两个人绕向西侧。龙允则走到前门前,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铁片,插入门缝拨动门闩。木闩被顶开时只发出轻微的刮擦声,他推开半扇门,闪身进去。
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有区别。但龙允一踏进院门就闻到了那股气味——很淡,像是草药煮过又被晒干的气味,和花叶的味道混在一起,如果不是事先知道,根本不会留意。
他从舌下压住解毒丹,朝赵五点了点头。
两人沿着回廊摸向正厅。走廊拐角处装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绷在离地四寸的位置。龙允抬脚跨过,赵五跟着跃了过去。这种陷阱在师兄留下的笔记里画得清清楚楚——绊到细线会触发铃铛,铃铛藏在廊柱顶端的凹槽里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屋里的人警觉。
穿过回廊就是正厅,门虚掩着。龙允侧耳听了一息,里面没有人声,便推门进去。厅里陈设简单,八仙桌上放着茶盏和几册账本。他扫了一眼,脚步不停,径直穿过厅后的屏风,走向西侧的书房。
这时西墙传来一声闷响,随后是兵器碰撞的声音。
张顺被发现了。
龙允不再压制脚步,一脚踹开书房的门。门板撞在内墙上,震落几片墙皮。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两个穿灰袍的男人正坐在桌前整理信函,听到声音同时抬头。其中一人反应极快,左手已经探向桌下的暗格。
龙允拔剑。
剑身出鞘的瞬间,他整个人已经冲到桌前。那人的手刚碰到暗格边缘,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手腕,将他连手带暗格钉在桌板上。另一人抓起旁边的椅子砸过来,龙允侧身避开,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飞蝗石,甩手打出,正中那人眉心。
两个灰袍人一伤一晕,龙允拔出剑,飞快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函。信上的火漆封缄完好,盖着天道院的标记。他扯开一只布袋,将桌上所有纸页和信函一股脑扫进去。
赵五在门外喊了声:“有人来了,至少五个。”
龙允提起布袋往外走,刚到门口就看见三个灰袍人从后院冲出来,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老者,手里握着一柄铁尺。老者看见龙允手中的布袋,脸色一沉,铁尺直刺龙允咽喉。
龙允侧步闪开,剑身斜撩,削向老者手腕。老者变招极快,铁尺下压,两件兵器撞在一起,火星飞溅。龙允只觉得虎口一震,对方内力不弱,至少练了二十年以上的硬功。
但龙允没有后退。他记起师兄说过的话:和高手纠缠越久,越容易被拖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内力压入剑身,剑势忽然变得沉重起来。老者察觉到不对,铁尺横挡,却被这一剑劈得连退三步,铁尺上崩出一个缺口。
龙允趁他身形不稳,第二剑已经跟上。这一剑比刚才更快,剑尖从老者铁尺缺口的缝隙穿过,刺入他右肩。
老者闷哼一声,铁尺脱手。
龙允没有补剑,而是侧身一让,让赵五冲上来将老者制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张顺和两个弟子已经解决掉西墙的守卫,正朝这边赶来。周猛从屋顶跳下来,手里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。
“据点负责人,刚从后院茅房里揪出来的。”周猛把人扔在地上,“想从暗道跑,被我堵住了。”
龙允蹲下身,看着那人。中年人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眼神还算镇定。龙允没跟他废话,从怀里掏出师兄留下的地图,指着地图背面用炭笔画的一个记号:“你们往总堂送密报的下一站,在哪里?”
中年人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龙允将布袋里的信函倒出一封,拆开看了看,然后抬头:“信上的笔迹是你的。北三路上个月被查掉的一批货,是你送的消息。这件事要是报上去,天道院不会留你活口。”
中年人脸色变了。
“告诉我下一站的位置,我可以当你没落在我手里。”龙允站起来,“你也可以不说,但城外那口枯井里埋了多少具尸体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中年人沉默了很久,最后报出一个地名。
龙允记下,将布袋扎紧,朝赵五几人招手:“撤。”
一行人提着人和文件,从后门退出。经过后院时,龙允看见花圃边放着几口大缸,缸里泡着药材。他多看了一眼,记下药材的种类和泡法,这些情报日后用得上。
出了巷子,周猛低声问:“那院子里剩下的人怎么办?”
“天亮前不会有人去查看。”龙允脚下不停,“等他们报上去,我们已经不在北境了。”
回到客栈时天还没亮。龙允将布袋打开,把信函和账本按时间顺序排好。赵五端了一壶热茶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龙哥,这次端掉的据点,算不算挖了天道院一块肉?”
龙允翻开一本账册,看着上面的记录,摇头:“只拔掉了一颗钉子。他们埋在北境的钉子,不止这一处。”
他合上账册,望向窗外。北境的天空压得很低,云层遮住了月光。但龙允知道,天总会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