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将三封信件铺在桌上,指尖依次点过信尾的朱砂印。“这是江南苏家与叛军往来的铁证,他们每月从苏家钱庄支取五万两白银,用于购买军械粮草。”
龙允靠在椅背上,目光扫过那些信纸。苏红袖的人能拿到这些东西,代价不小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柳如烟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。“苏家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些证据。他们以为叛军还在节节胜利,以为朝廷命官还在观望风向。如果我让人放出消息,说朝廷已经秘密调集了三路大军合围叛军老巢,苏家会怎么做?”
龙允明白了她的意思。“他们会减少支援,甚至暂时撤资,等待局势明朗。”
“对。”柳如烟收起信件,“但光靠谣言不够,我要亲自去见苏家派到江陵的代理人,把假情报当面卖给他。”
龙允皱眉。“太危险。苏家虽不是武林世家,但豢养的门客不少,一旦暴露,你脱不了身。”
柳如烟笑了笑。“所以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,在桌上摊开。江陵城西南角的富顺巷,巷尾有一处茶楼,苏家代理人每隔三日会在那里与人接头。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视野最好,也最利于观察巷口动静。
“你在这里。”柳如烟指着茶楼对面一座三层木楼,“从那个窗口,能看清茶楼正门和巷口。如果有人追出来,你替我断后。”
龙允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。
“你打算用什么身份去?”
“江南布商赵家的账房先生。”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“赵记布庄”字样,“赵家与苏家有过生意往来,账房先生的身份不会引起怀疑。我懂账目,能说江浙口音,足够应付。”
龙允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女人比他想象中胆子更大。“你以前做过这种事?”
柳如烟摇头。“第一次。但做买卖我在行,说假话我也在行。”
她把铜牌收好,站起身。“明天午后,我在富顺巷等你。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,你就不用等了。”
龙允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巷口和茶楼,手指在木楼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我会提前到。”
第二天午后,江陵城西南角的富顺巷比平时热闹些。巷口卖糖葫芦的小贩,挑担子卖针线的货郎,靠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,各自占据着位置。
柳如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头上戴了顶方巾,脸上涂了一层黄蜡,显得面色蜡黄,像是常年伏案算账的账房先生。她背着一个布褡裢,里面装着几本账册和那三封信的抄本。
她走进茶楼,要了一壶龙井,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一个穿着藏青色绸衫的中年男人走进茶楼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腰间都别着短刀。中年男人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柳如烟身上停了一下,随后走向角落的雅座。
柳如烟端着茶碗走过去,在中年男人对面坐下。
“这位先生,借个座。”
中年男人皱眉,正要赶人,柳如烟从褡裢里取出那封抄本,放在桌上,手指压着信纸推到对方面前。
“苏家在江陵的生意,最近做得不太顺吧?”
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。他伸手按住信纸,目光凌厉地盯着柳如烟。“你是谁?”
“赵记布庄的账房,姓陈。”柳如烟语气平淡,“我家东家与苏家有过往来,听说苏家最近在几笔大买卖上压了不少银子,特派我来送个消息。”
她说着,又从褡裢里取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那是她昨晚编造的情报,内容涉及朝廷调兵路线和叛军即将被围的假消息。
中年男人看完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消息可靠?”
“我东家在兵部有关系。”柳如烟压低声音,“消息三天前刚从京城送出,八百里加急。”
中年男人又看了一遍纸条,然后抬头盯着柳如烟。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苏家在江陵的布匹生意,分出三成给赵记。”柳如烟说出事先准备好的条件。
中年男人笑了,笑容里带着嘲讽。“你胃口不小。一个消息就想换三成生意?”
柳如烟也笑了。“先生,叛军败了,苏家的银子就打了水漂。到时候别说三成生意,苏家还能不能在江陵立足都难说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谁也没有退让。
就在这时,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柳如烟余光扫过窗外,看见巷口走进来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带了家伙。
她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中年男人也看见了那些人,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。“陈账房,你的人?”
柳如烟摇头。“不是。”
中年男人站起身,朝窗外招了招手。那几个汉子加快脚步,朝茶楼走来。
“苏家在江陵做事,向来谨慎。”中年男人看着柳如烟,“你带着赵记的牌子来见我,但我查过,赵记布庄的账房先生姓刘,不姓陈。”
柳如烟的心往下沉,但脸上依然平静。“刘账房三个月前病故了,我接手他的位置。”
中年男人没有信她,他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。两个随从同时拔出短刀,朝柳如烟逼过来。
柳如烟站起身,手已经摸到褡裢里藏着的匕首。但对方人多,她就算能放倒两个,也挡不住门外冲进来的那几个汉子。
就在这时,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窗外传来。
一支羽箭穿过茶楼的窗户,钉在中年男人面前的桌面上。箭尾的翎羽还在颤动,箭杆上刻着一个“龙”字。
中年男人脸色大变,猛地后退。
紧接着又是两箭,精准地射中了两个随从握刀的手腕。短刀叮当落地,两个人捂着流血的手腕惨叫起来。
柳如烟趁机抓起桌上的信纸和纸条,转身朝茶楼后门冲去。
她跑出后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木楼。二楼的窗口,龙允正放下长弓,朝她打了个手势。
巷口那几个汉子已经冲进茶楼,但龙允的箭术让他们不敢贸然追出来。柳如烟借着巷子里的杂物和晾晒的布料遮挡,七拐八绕,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。
当天夜里,柳如烟在城西一处废弃的货栈里见到了龙允。
龙允把长弓靠在墙边,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递给她。“苏家的人还在搜城,明天天亮前不能出城。”
柳如烟接过干粮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她嚼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
“那个代理人,应该已经相信了。”
龙允看着她。“你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他在我跑掉之后,没有立刻派人去通知苏家本家。”柳如烟擦掉嘴角的饼屑,“他如果完全不信,第一件事就是让人飞鸽传书。但他没有,他想先确认消息的真假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“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?”
柳如烟笑了,笑容里带着疲惫和得意。“他会暂时停止向叛军输送银子,等消息确认后再做决定。商人最怕亏本,他不会拿苏家的银子去赌。”
她从褡裢里取出那几张抄本,在油灯下点燃。火苗舔过纸面,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没。
“等他把消息传回苏家,再派人去查证,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七天。七天后,叛军那边已经断了粮饷,就算想补也来不及了。”
龙允靠在墙边,看着柳如烟烧掉那些纸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龙允说。
柳如烟把烧尽的纸灰拢在一起,用力踩了几脚。“做买卖,有时候就得赌一把。”
她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。“明天一早我出城,回青龙会盘账。你这边,派人盯着苏家那条线,确认他们真的停了银子再收手。”
龙允点头。“我送你出城。”
柳如烟没有拒绝。她走到货栈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买卖,她做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