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砚抬手示意的刹那,众人强撑着心神,在漆黑翻涌的暗流中继续向前游进。
开启嗜血状态、运转同契经与饭团合体,再催动玄黄不灭体,他也不过是从近乎透支的境地中勉强挣出一丝喘息。
神皇境大成的神力在经脉中奔涌,固然替他扛下了大半凶险。
可幽涡蚀骨的吸力、震得神识发疼的轰鸣依旧沉重如山,周身赤色神力屏障始终绷得极紧,压力丝毫不减。
狭长的涡道依旧如噬人的兽喉,四周漆黑不见尽头,寒煞顺着水流渗来,压抑感愈发浓稠,沉沉压在每人心头。
一路向前。
封砚咬牙凭借暴涨的修为接连凝出两道新阵,众人依托新阵稳步前行,并未多耽搁。
而自始至终,他的目光都未曾从阵域上方移开片刻,满心满眼,都系在位置稍高、随队伍一同浮游的明夷清晏身上。
明夷清晏始终在阵域上沿跟着众人向前游动,以自身圣光护住上方区域,硬抗着头顶最为密集的暗流与漩涡冲击。
她承受的压力仅略逊于阵前的封青鼋,却远胜队中其余所有人。
不过短短一段水路,她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。
原本澄澈温润的眸光蒙上疲惫,周身圣光被狂暴暗流拍打得扭曲,灵铠光晕黯淡,连游动的身形都时不时被巨力拽得轻晃。
封砚将她每一丝虚弱都看在眼里,心头焦灼更甚。
他自身尚且在硬撑周身压力,虽能稳住阵域、续阵开路,却终究无法替她分担头顶的沉重负荷。
幽涡的窒息感如影随形,前路无光,后路断绝,他在意的人,正被无尽的摧残耗尽心神。
众人再度向前游进,明夷清晏的身形晃动得愈发频繁,狂暴暗流一次次将她扯得偏移,即便竭力催动圣光稳固身形,身躯依旧在水流中不住轻颤,仿佛下一刻便要撑不住。
封砚心头一紧,当即下意识放缓游速,双臂稳稳抱着怀中的彩绫,悄无声息移至明夷清晏正下方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带着满身重压,跟着她一同在暗流中缓缓前行。
又在暗流中前行一段,封砚强提精神力,再度凝出一道新阵盘,蓝光炸开将众人护在其中。
封青鼋立刻催动浩瀚神力撑起屏障,替众人挡下外界狂暴吸力,众人终于得以暂时停下,在水中大口喘息。
连日的疲惫与压抑尽数涌了上来,一个个气息急促,连浮游的姿态都绵软无力。
趁着这短暂休整,封砚抱着彩绫,抬眼朝身旁稍上方的明夷清晏递去问询的眼神,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。
此刻的明夷清晏浑身细微颤抖,圣光几近崩散,灵铠微光微弱到极致,可她依旧咬着牙,倔强地朝封砚轻轻摇头,示意自己并无大碍,不必为她挂心。
封砚看着她强撑的模样,喉间微哽,终究只能将满心担忧压回心底,指尖攥紧,周身赤色神力也随心绪轻轻波动。
简单调整片刻,众人气息平复,封青鼋缓缓收力,封砚也强压疲惫凝神准备,一行人再度顶着无尽压抑,朝着涡道深处艰难游进。
又在漆黑暗流中跋涉一阵,明夷清晏的身躯颤抖得愈发剧烈,原本勉强稳住的圣光几近崩散,整个人在水流中摇摇欲坠。
下一刻,一声痛呼猝然炸开。
“啊——”
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漩涡吸力骤然从上方席卷而来,明夷清晏猝不及防,整个人瞬间被扯得向外飞去,只差分毫便要被卷入漆黑涡心,彻底湮灭在暗流里。
封砚瞳孔骤缩,失声怒吼:“清晏!”
几乎是凭着本能出手,一只手猛地探出,死死攥住她的手腕。
全身神力瞬间爆发到极致,周身气息暴涨,硬生生顶着恐怖吸力,将她从漩涡边缘拽了回来。
只差一线,明夷清晏便会被无尽暗流吞噬。
后怕如同冰水浸透封砚四肢百骸,他眉峰紧蹙,下颌绷得发紧,再也顾不上明夷清晏的倔强矜持,抱着彩绫的手臂一动,目光看向一旁岳烬,飞快递去示意眼神。
岳烬当即会意,沉沉点头,伸手稳稳接过彩绫,将人护在怀中,丝毫不敢松懈。
下一刻,封砚直接伸手,将浑身虚软的明夷清晏紧紧抱在怀里。
明夷清晏骤然落入温热坚实的怀抱,心神骤然一空,整个人僵滞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她不想给封砚添麻烦,下意识挣扎着想要脱离。
“你……放开,我能行!”
“别闹!”
封砚沉声一喝,语气带着急躁与强势,手臂反而收得更紧,半点不肯松手。
明夷清晏的动作一滞,耳畔清晰传来封砚的心跳。
咚咚——咚咚——
急促得如同骤雨擂鼓,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她心头猛地一软,暗自转念:他的心跳竟快成这样……是在担心我,是怕失去我吗?
明明早已心知肚明,自己在封砚的心中分量极重,可这般真切感受到他的慌乱与紧张,一丝隐秘又滚烫的甜意还是瞬间漫遍心尖。
周遭暗流翻涌的嘈杂、涡旋带来的幽暗压抑,还有连日来紧绷心神的烦躁,竟在这方寸怀抱里尽数消散。
她的视线被封砚的胸膛牢牢占据,再无暇顾及周遭的凶险异动,满心思绪都缠在身前之人身上,心底的不安也被彻底抚平。
挣扎的力道渐渐软了下去,她最终只是靠在他怀中,不再动弹,唯有耳尖依旧泛红,泄露了满心的窘迫与甜意。
封砚察觉到怀中人不再挣扎,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舒缓。
他抬眼朝众人示意,一行人再度启程向前游进。
可没了明夷清晏在阵域上沿抵御上方的冲击,众人瞬间承受的压力陡增数倍。
尤其是护着彩绫的岳烬,本就疲惫的脸上神色愈发凝重,眼底的倦意再也遮掩不住,可他依旧将彩绫护得严严实实,眼神坚定如铁,死死扛着不断袭来的暗流冲击。
封砚抱着怀中人,赤色神力全力铺开,一边稳住自身,一边竭力替众人分担着压力,朝着看不到尽头的涡道深处,艰难前行。
明夷清晏靠在封砚怀中,听着他渐渐平缓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心跳,心绪翻涌不休。
自从家族覆灭,她便将自己裹在冰冷坚硬的壳里,以清冷倔强伪装自己,这么多年独自扛下所有风雨,从未对任何人全然敞开心扉,更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。
封砚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卸下防备的人,先前的窘迫与矜持让她挣扎抗拒,可此刻被他这般拼死护在怀里,感受着他独有的温暖与安心,她忽然便释然了。
看也被看了,抱也被抱了,心早已系在他身上,这般强撑着疏离又有何意义?
她缓缓闭上眼,脸颊滚烫,耳尖红得发烫,手臂抬起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,带着羞涩与忐忑,随即还是主动环住了封砚的后背,将自己紧紧贴在他怀中,贪恋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心安,舍不得再挣脱分毫。
封砚身躯骤然一僵,清晰察觉到怀中之人主动贴近的动作,心头莫名一跳。
他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,珊瑚静室的惊鸿一瞥仍在脑海深处,可此刻全队深陷幽涡,重压加身,他根本无暇沉溺于这份悸动。
只是淡淡感受到怀中人不再抗拒挣扎,周身的僵硬软了几分。
他迅速敛去杂念,将全部心神都放在扛住周身恐怖压力、护着众人前行之上,赤色神力始终稳稳铺开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一行人又在漆黑暗流中奋力游曳片刻,前方的封青鼋忽然疲惫地顿住身形,周身流转的神力都淡了几分。
封砚抱着明夷清晏立刻加快速度游至其身旁,周遭暗流轰鸣嘈杂,他微微俯身,凑到封青鼋耳边,运足神力大声喊道:
“舅舅,怎么了?怎么突然停下了?”
封青鼋抬眼,目光落在被封砚紧紧护在怀里的明夷清晏身上,见她虽面色苍白、气息微虚,却安然无恙,原本满是疲惫的眉眼间,悄然漾开一丝浅淡又欣慰的笑意。
待封砚话音落下,他才压下暗流的嘈杂,沉声回应:
“周身的蚀骨压力,小了很多。”
他神识被幽涡彻底阻隔,无法探知外界分毫,可肉身与神力的感知却极为敏锐:
“我们……应该快要闯出这片幽涡区域了。”
封砚闻言一怔,方才满心都系在明夷清晏的安危上,感知竟迟钝了些许。
此刻凝神细细探查,果然发觉原本绞身蚀骨的涡旋吸力,已然减弱了大半。
岳烬也护着彩绫迅速游至近前,几人彼此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希冀。
“一鼓作气,冲出去!”
封砚咬了咬牙,周身神力再次暴涨,强行又续了一重护阵,带着众人朝着压力渐消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越往前游,周身的压抑感便越淡,漆黑的涡道前方,甚至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微光,那是外界海域的光亮,更是脱困的希望。
连日来的紧绷与凶险在此刻尽数消散,众人心中都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,终于要从这鬼地方出去了!
封砚抱着明夷清晏的手臂,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,不再是方才那般死死禁锢的强势,多了几分温柔的护持。
他微微垂眸,看了一眼埋在自己怀中的明夷清晏,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有方才险些失去她的后怕,有此刻她安稳在怀的安定,还有一丝悄然滋生的暖意。
眼看那缕微光越来越亮,脱困近在眼前,众人的心都彻底放下,只等着彻底冲出幽涡。
可就在这一瞬,封青鼋的脸色骤然剧变,目眦欲裂,周身汗毛倒竖!
一股远超此前所有漩涡的狂暴吸力,正从侧方无声席卷而来,那是一道高速移动的巨型乱流涡心,避无可避,已然近在咫尺!
“小心!!”
封青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,凄厉的吼声瞬间刺破暗流的轰鸣。
刚刚松懈下来的众人,心神瞬间被狠狠揪起,一股比幽涡之中更甚的死亡寒意,骤然笼罩了所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