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得很低,营地外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火光在龙允脸上明灭不定。
他从哨岗走回帐篷的这段路,心里始终挂着林婉儿方才的神情。
突围之后,队伍在谷口扎了营。龙允清点完伤亡人数,回头去找林婉儿时,见她正坐在篝火旁,手里捏着一封信,信纸边角已经被指尖攥出褶皱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,此刻沉得像潭死水。
龙允没有立刻开口。他让亲卫去烧了壶热水,端着碗走到林婉儿身旁,蹲下身,把碗递过去。
“林姑娘,凉的路上喝了这个暖一暖。”
林婉儿抬头,接过碗,手指碰到碗壁时才发觉烫,却也没缩手,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发愣。
龙允在她对面的石块上坐下,抽出靴筒里的小刀,削起一根枯枝。刀锋刮过木皮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信是京城来的?”他问得随意。
林婉儿手一紧,碗里的水晃了晃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从碗沿移到龙允脸上,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的分量。
龙允削下一片木皮,扔进火堆,木皮遇火卷曲,腾起一小股青烟。
“突围的时候,你拔剑的手稳得很,”他头也不抬,“可看完信,你的手一直在抖。”
林婉儿沉默了片刻,将信纸从袖中抽出,递了过去。
龙允放下刀和树枝,接过信,就着火光扫了一遍。字迹很密,是京城崔府传来的密报,用的还是只有林婉儿才认得的暗记。
信上写着三件事。
第一件,兵部侍郎刘崇安暗中与西北叛军有书信往来,已经持续了半年。第二件,朝中有人提议割让凉州三郡,以换取叛军退兵。第三件,吏部郎中周景,正是刘崇安在朝中的同党,此人手中握着户部钱粮调拨的关节,若叛军攻破函谷关,周景便会以兵力不继为由,逼迫朝廷议和。
龙允将信纸看了两遍,又折好,还给林婉儿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捏着树枝的手指关节泛白,枯枝在他手里断成了两截。
“所以你来江州,不只是为了帮我?”他问。
林婉儿将信收好,抬头直视龙允的眼睛:“我师父曾与吏部老尚书有旧,老尚书临终前留下了一些账目和信件,指向刘崇安这伙人。但证据还不够,他们藏得很深。我这次出来,名义上是替师父寻一味药材,实际上是沿路查访刘崇安在各地的产业和旧部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龙允,我瞒了你这件事。”
龙允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重新拿起小刀,又从柴堆里抽了一根枯枝,慢慢地削着。
火堆里噼啪作响,火星溅到他靴面上,他没有躲。
“你是官府的人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林婉儿摇头,“我师父与老尚书是故交,老尚书病重时托付了这件事。师父年纪大了,走不了远路,我便接了这个担子。”
龙允削木皮的刀停住了。他看着刀刃上映出的火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十二岁从军,打了十二年仗,”他说,“死在刀下的叛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我一直以为,只要杀光对面的人,仗就打完了。”
他抬头看向林婉儿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她没见过的疲惫。
“可现在你说,仗打完了也没用,朝堂上还有人等着割地求和。”
林婉儿没有说话。她看得出,龙允此刻不是需要她回答什么,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,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风又大了一些,火苗被压得很低,几乎贴在地面上。龙允将削好的树枝插进土里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你收集的证据,够用吗?”
林婉儿摇头:“还差刘崇安与叛军主帅的直接信件。我查了三个月,刘崇安做事很干净,所有往来书信都由一名亲信传递,那人在半个月前离开京城,往西北去了。我追到江州,线索断了。”
“断了,就再接上。”龙允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“你帮我平叛,我帮你查这条线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林婉儿抬眼看他:“你知不知道,查下去可能会把你卷进大案。刘崇安在朝中经营多年,背后不止他一个人。”
“我手里有刀,”龙允指了指腰间的佩刀,“他在京城有人,我在边关有兵。真要掰手腕,就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但林婉儿听得出,这份平淡里压着的东西,比刀锋还重。
她站起身,朝龙允抱拳:“那就多谢龙将军了。”
龙允摆了摆手:“别谢得太早。我把话说在前面——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绕,我不懂。我只认一条理:谁勾结叛军,谁就是我的敌人。你让我知道敌人是谁,剩下的事,我来做。”
他说完转身往营帐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侧过头:“对了,你那个药材的名目,我让人帮你找找。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。”
林婉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这是她从看完信到现在,头一次笑。
她重新坐回篝火旁,从怀里掏出那张信纸,又看了一遍。火苗映在纸面,那些墨字像是活过来的蚂蚁,一行一行爬到她心上。
刘崇安、周景,还有那些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她的手指抚过信纸边缘,想起出京前师父对她说的那句话:江湖再大,也大不过天下。你这次出去,看见的会比剑招更多。
当时她不太懂。现在她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