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缸见了底。
庇护所里四口大缸,三口干得能照见人影,剩下那口混着泥浆,连牲口都不肯喝。
王大伯蹲在井边,手里的绳子垂下去半天,提上来只湿了半截。井底传来一声闷响,那是桶底磕在泥上的声音。
“干了。”他声音干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围困已经四天。叛军不攻不打,只在三里外扎营,把出山的两条路全部堵死。白天有人巡逻,夜里点着火把,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换一次岗。
宋婶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,孩子的嘴唇裂了口子,哭不出声,只是张着嘴一抽一抽。她拿手指沾了点水抹在孩子嘴唇上,那点水刚碰上就被吸干了。
庇护所的祠堂里挤了四十多人,大多是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。有人靠在墙角打盹,有人盯着地面发愣,几个年轻人蹲在门槛边,目光不断往黑虎帮那几个人身上瞟。
黑虎帮的人占了祠堂东边的厢房,门半开着,里头坐着五六个人。为首的叫刘三刀,三十出头,脸上横着一道刀疤,手边搁着一把缺口扑刀。
“龙少侠。”刘三刀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“我兄弟们跟您来庇护所,是为了活命,不是为了渴死。”
龙允站在祠堂外的石阶上,背对着那扇门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弓箭。弓弦绷了四天,已经松了几分。
“水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刘三刀冷笑了一声:“想办法?叛军三千人堵在门口,井水都见了底,您能想什么办法?要不我带兄弟们冲一次,死也死个痛快。”
“然后呢?”龙允转过头来,目光平静,“你冲出去,死了,剩下的人呢?他们怎么办?”
刘三刀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龙允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把弓背在肩上,转身往祠堂里走。经过宋婶身边时,他从腰间解下水囊,递了过去。
“给孩子喝。”
宋婶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“龙少侠,您还要……”
“我耐得住。”龙允把水囊塞到她手里,大步走进了祠堂。
祠堂里,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说话。见龙允进来,其中一个老者站了起来,拱手道:“龙少侠,老朽斗胆说一句。叛军不攻,是因为他们知道咱们撑不了几天。没了水,不用他们动手,咱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龙允在他对面坐下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,在桌面上摊开。地图画得粗糙,但山势、道路、溪流都标得清楚。
“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”
他手指点在庇护所东南方向的一个位置:“这里有一条暗河,水流不大,但常年不断。叛军扎营的位置正好卡在暗河上游,他们把水截了。”
老者神色一紧:“暗河的事连我们都不知道,您怎么……”
“进山之前问过猎户。”龙允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,“暗河出口在叛军营地后方半里处,有一个水潭。他们守着上游,下游的水潭他们看不住。”
他手指往下一划,落在一个标着“粮”字的位置:“水潭边上就是他们的粮草车。三十辆,堆满了粮食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刘三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,靠在门框上,抱着手臂听完了这番话。他眯起眼睛,脸上的刀疤扯了一下:“龙少侠的意思是,烧粮?”
“烧粮,断他们的补给。”龙允收起地图,“他们守着水源,我们烧他们的粮。没了粮,他们撑不过五天。”
刘三刀沉默了片刻,狠狠拍了一下门框:“打不过就摇人,摇不来人就烧粮。老子跟了!”
龙允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黑虎帮的几个兄弟对视了几眼,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但没有人反对。那几个江湖散人坐在角落里,其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开口问:“多少人去?”
“二十。”龙允伸出两根手指,“要能打的,夜里摸进去,干完就走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络腮胡站了起来。
龙允的目光落在刘三刀身上:“刘兄,你带八个人,负责西边的粮草车。我挑剩下的人,从东边摸进去。火一起,不要恋战,往北面山上撤,那边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,叛军不知道。”
刘三刀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半颗缺了的门牙:“行,今晚就干。”
夜幕降下来的时候,庇护所里没有一点声音。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做什么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点火。
龙允站在庇护所后门的阴影里,面前站着十九个人。黑虎帮的八个人腰里别着短刀,背上捆着火油布。那几个江湖散人各自带着兵器,有人提了钩镰,有人背了铁锏。络腮胡腰上挂了一排飞镖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记住。”龙允的声音很低。“进了营地,不要出声。火起了再动刀。谁要是被发现了,就往北跑,别回头。”
没有人回应,但所有人都点了头。
龙允转身,第一个翻过围墙。
夜色里的山道比白天更难走。碎石和树根在脚下硌脚,龙允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,身后的十九个人跟得紧,没有人掉队。他们绕过叛军营地外围的火光,贴着山壁摸到了营地东侧。
粮草车排成三列,每一列之间隔了十来步远。叛军在粮车周围布置了哨兵,火把插在木桩上,照亮了一片片空地。
龙允趴在一块岩石后面,盯着最近的哨兵。那人靠着粮车,手里的长枪竖在地上,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。
“西边归刘三刀。”龙允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,“等我信号。”
他弓着腰,贴着草根摸了出去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,但龙允的脚步轻得像猫。他从两辆粮车之间的缝隙穿过去,绕到那个打瞌睡的哨兵身后。
左手捂住嘴,右手的短刀贴着肋骨刺进去。
哨兵的身体猛地一僵,然后软了下去。龙允把他拖到粮车底下,拔出刀,在衣服上擦干净。
东边的粮车一共有十二辆,每辆边上都有一个哨兵。龙允花了半炷香的工夫,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四个。第五个哨兵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,转过身来,正好和龙允打了个照面。
龙允没有犹豫。他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箭一样窜出去,短刀横斩,刀锋划破了哨兵的喉咙。血喷出来,溅在粮车上的油布上。
远处传来一声哨响。那是叛军的暗哨发现了他。
“动手!”
龙允大喝一声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咬掉盖子,使劲一吹。火苗窜起来,他把火折子扔向粮车。
火油布遇火就着,火舌瞬间吞没了第一辆粮车。
西边传来了打斗声,紧接着是刘三刀的吼声:“烧!”
火光从西边也亮了起来。
龙允没有停下。他抽出背上的铁脊弓,搭上一枚火箭,拉了个满弓。弓弦绷紧的声音裹在风声里,火箭离弦而去,正中营地中央的粮仓。
粮仓的木梁上事先抹了火油,火箭一落上去,火就顺着油迹蔓延开来。不到几个呼吸,整个粮仓就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。
叛军的营地炸了锅。有人提着水桶冲过来,有人一边穿甲一边跑,还有人连兵器都没拿就往外跑。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坡,浓烟卷着火星升上去,半里外都能看见。
龙允拉开第二箭,瞄准了粮仓边的水缸。箭矢穿过火幕,撞碎了缸沿。水从裂口涌出来,浇在地上,很快被周围的火焰烤干了。
一个叛军头目从帐篷里冲出来,光着膀子,手里提着一柄大刀。他看见了龙允,怒吼一声,举刀冲了过来。
龙允没躲。他把弓背回肩上,拔出短刀,迎了上去。
头目一刀劈下来,刀风虎虎。龙允侧身让过刀锋,短刀从下往上撩,划开了对方的小腹。头目的动作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龙允没有多看,转身冲向下一个粮车。
火越烧越大。叛军的粮草车一辆接一辆地着火,火星溅到帐篷上,帐篷也跟着烧了起来。整个营地乱成一团,有人喊救火,有人喊有刺客,有人在火光里撞在一起,分不清敌我。
龙允带着人撤出营地的时候,身后的火光已经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看见粮仓的木梁轰然倒塌,火舌舔过屋顶,把上面的旗帜烧成了灰。
二十个人撤到山上的时候,清点人数,只少了两个。一个是黑虎帮的兄弟,冲出来的时候被流矢射中腿,没能跑掉。另一个是江湖散人,在混战中与队伍走散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刘三刀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右臂上挨了一刀,袖子被血浸透了,但他咧嘴笑得很痛快。
“狗日的,烧得真干净。”
龙允解下自己的腰带,撕成布条,蹲下来替他包扎伤口。刘三刀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没有缩手。
“龙少侠,”他低声说,“天亮之前叛军撤不撤?”
“他们会撤。”龙允收紧布条,“没了粮,他们撑不了三天。”
远处,火光仍在燃烧。浓烟遮蔽了月光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。但庇护所的方向还是一片安静,没有喊声,没有哭声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龙允包扎完最后一根布条,站了起来。他望向庇护所的方向,心里清楚,真正艰难的时刻还没有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