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在谷口停住脚步,仰头望去。
这山谷隐在苍山深处,入口不过丈余宽,两侧石壁爬满暗青色苔藓,一条溪水从谷内蜿蜒而出,水声细碎,混着不知名的鸟鸣。若非那张塞在药铺门缝里的地图标注了十七条岔路和九处疑阵,任谁路过这荒山野岭,都不会想到此处住着一人。
天下毒术第一的隐世毒医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迈步踏入谷口。溪水两侧的石径只容一人通过,走不过二十步,石壁陡然收窄,前方竟是一道铁栅栏,锈迹斑斑,横在路中。栅栏后是一间茅草屋,屋前石桌上搁着几只药罐,药渣已经干结发黑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石桌旁,低着头摆弄手里的草药,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靠近。
龙允抱拳行礼:“晚辈龙允,久闻前辈医道通神,特来求见,望前辈赐见一面。”
老者头也不抬,手中的镊子夹起一片枯叶,搁进碗里,又丢掉,像在挑拣什么不值钱的东西。过了好一阵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不见。”
龙允眉头微动,但没有急着开口。他在路上打听过这位毒医的脾性——拒不见客是常态,强行闯入的,少则卧床三月,重则丢半条命。传闻三年前有位武当长老亲自登门求药,老毒医连门都没开,只在谷口挂了一袋毒粉,那长老沾了一缕粉末,手臂溃烂了半年才好。
龙允没有再求,就地盘膝坐下,从背囊里取出水囊饮了一口,便在谷口闭上了眼。
夕阳沉下去,暮色漫上来。谷中依旧没有动静。
龙允睁开眼,从背囊里翻出一个布袋,里头是半只用盐腌过的野兔,还有几株新挖的草药。他将草药洗净,又用石缝里渗出的泉水将兔肉冲洗了一遍,搁在一块青石上,自己靠墙嚼了几口干饼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天亮,龙允发现石桌上的药碗空了,兔肉和草药也被取走。茅屋的门依旧紧闭。
他重新坐回谷口,又从背囊里取出半只野鸡、几个山果,洗净后搁在青石上。然后继续闭目养神。
如此三日。
三日里,龙允每天清早送上一份新鲜食材和草药,夜里退回谷口倒头便睡,不喊不闹不敲栅栏,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。到了第三日傍晚,背囊里只剩下最后一小块腊肉和一捧白米。他将腊肉切薄片,用溪水淘米,架起火堆,煮了一锅肉粥。
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肉香顺着溪水飘进谷里。龙允盛了一碗搁在青石上,自己端着另一碗,吹了吹热气,正要喝。
铁栅栏哗啦一声。
他抬头,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栅栏后面,手里拄着一根半人高的藤杖,目光落在龙允脸上,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。
“小子,你这三天送了六回东西,野兔、野鸡、山果、草药,每样都是山里现成的,没买过一粒米、一块肉,全是自己打猎和采摘的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你带的盘缠不多吧?”
龙允老实答道:“出城时只剩二两碎银,十日前已花完。”
“花完了还守在这?”
“晚辈此番前来,不为求财,只为求个医理。”龙允放下碗,站起身,拱手道,“前辈若愿指点一二,便是喝三日溪水,晚辈也心甘。”
老者哼了一声,推开栅栏,走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搁在青石上的粥碗,用藤杖拨了一下碗沿。
“你救人?”
“救。”
“为什么救?”
龙允想了想,没有搬出什么济世悬壶的大道理,只慢慢说了三个字:“心不安。”
老者眯起眼睛:“何意?”
“见了伤者倒在路旁,若不伸手,夜里闭眼便翻来覆去睡不着。”龙允说,“不是为名,也不是为利,就是见死不救这件事,我干不了。”
四周安静了片刻,只有溪水声淌过石面。
老者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皱成一团的脸上露出牙根,倒有几分像是村头喝醉了的老农。他用藤杖敲了敲地面:“还行,不是来学毒术杀人的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丢下一句:“进来。”
龙允端起那碗肉粥跟了进去。
茅屋里比外面看着大些,三面墙都架着木柜,药瓶、药包、竹简、陶罐堆得满满当当,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,酸涩中带着一丝腥甜。老者在桌边坐下,接过龙允递来的粥碗,喝了一口,吧嗒着嘴,从腰上解下一个布包,丢在桌上。
“打开。”
龙允解开布包,里面是两卷竹简和一页发黄的草纸。草纸上画着经络图,朱砂标了七处穴位,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,字迹极小,有些地方几乎辨认不清。
“解毒用的,你背下来就行。”老者又喝了一口粥,漫不经心地说,“不过你这内力运行的路子,有些问题。”
龙允一怔,身体下意识绷紧了几分。
老者瞥了他一眼,拿藤杖指了指他的腹部:“你练的这门内功,运气时气息大多走任脉过去,对吧?但到气海附近时,是不是觉得左侧肋下有一道寒气往腰侧窜?”
龙允心中震动。这感觉他练功三个月就有了,一直以为是自身火候不到,没在意。
老者说:“那处经脉偏了一线,运气时气息绕了远路,冲击肋间肌膜,轻则练功时肋下酸胀,重则与人交手时被击中那个位置,气机一乱,你先输五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龙允身后,藤杖点在他左肩胛骨下方一寸的位置。
“下次运气到此处时,将气息先下沉三分,再沿带脉往腰后绕半寸,重新汇入气海。这样那丝寒气就会被调回正路,不会再往肋下窜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改过来之后,你抗击打的能力至少提三成。”
龙允闭目感受了一下,老者说的那处经脉确实是他从未留意过的盲区,甚至在大堂翻阅过的几本内功注解里都没有提及。他睁开眼,郑重朝老者拱手: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
“别谢得太早。”老者已经坐回去,三口两口把粥喝完,抹了一把嘴,“那解毒丹方里有一味苦蟾衣,你记住了,至少要两年以上的蟾衣才能用,新蜕的没有药力。采药时蟾蜍若是活的,得先用黄酒浸半个时辰,否则蟾衣见火就化,调不出解毒的效力。”
龙允一一记下,又从怀里取出自己抄录的一卷医理笔记,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一处存疑的配伍请老者过目。老者接过来扫了两眼,拿起笔划掉了两味药,另写了三味进去,丢回桌上。
龙允细看,老者修改后的方子药性相佐更严密几重,他琢磨片刻,越看越觉得妙,忍不住抚掌低声道:“前辈高明。”
老者站起身,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摆了摆手:“行了,竹简留你三日,抄完就走,谷里不留人过夜。”
龙允收好布包,又朝老者行了一礼:“日后前辈若有差遣,晚辈必当尽力。”
老者头也不回,嗤了一声:“你一袋腊肉粥就想收买我?少来这套,赶紧走。”
龙允没有再客套,拎起背囊退出茅屋,走出谷口时天色已经全暗下来,月牙挂在山崖顶上,照亮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。
他在谷外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,燃起篝火,借着火光将那两卷竹简摊开。内容是解毒丹方的完整调配工艺,从药材炮制到调配比例,再到不同毒性对应的加减法,每一处都写得很细,文字却干练得像军令,没有一句废话。
抄到最后,竹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此方不可轻传。若遇滥杀无辜者求药,宁断其筋,勿救其命。
龙允看了两遍,将这句话记在心里,然后将竹简原样收好。
三天后归还竹简时,老毒医正在院子里晒药,连头都没抬,只说了两个字:“走吧。”
龙允将竹简搁在石桌上,弯腰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走出十步,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:“你那个气门改过来后,三天内不要动真气,让经脉适应适应,否则白练了。”
龙允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回庇护所的路走了两天。龙允按老者教的法子调整了运气的路线,头一天肋下确有酸胀感,但比以前轻得多,到了第二天那丝寒气彻底消失,气息运转比从前顺畅了近三分。他试着运气朝路边的枯木拍了一掌,树干裂开一道指许深的裂纹,手掌却没有发麻。
龙允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片刻,将这个变化记在心里。
回到庇护所已是黄昏。他推开院门,将背囊里的陶罐、布包、药锄一一取出,在厨房里燃起灶火,架上砂锅,开始按解毒丹方调配第一锅解药。
苦蟾衣、灰黄草根、朱砂粉、蛇胆三枚、七年以上的老姜……他按方子将药材处理好,依次下锅,药汤在锅里翻滚时冒出一股酸中带苦的味道,闻久了倒有几分提神醒脑的效用。
调好的药液装了六个瓷瓶,他用蜡封住瓶口,搁在药柜最里层。
做完这些,龙允坐到院子里,抬头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,想起老毒医在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那个气门改过来后,三天内不要动真气。”
他活动了一下左肩,肋下那股困扰了他数月的酸胀感确实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