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营地边缘的树梢时,龙允正蹲在伤员棚外洗去手上的血。
叛军内部那场火并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三个头目为了争夺粮草分配权当场翻脸,死了七人,伤了十几个。消息传回时,龙允只说了句“让他们打”,便转身去了伤员棚,帮张伯换药。
他刚把手上的清水甩干,余光便捕捉到一道极轻的影子,从北面哨塔下方掠过。
那影子贴着篱笆墙的阴影移动,速度不快,但步伐极稳。每一步落下,脚掌都先外侧着地,再缓缓压平——这是受过长时间夜行训练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。庇护所里的猎户走不出这种步子。
龙允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继续擦手,身体微侧,将右半边身子对向那影子的方向。他腰间挂着那柄从叛军头目手里缴来的短刀,刀鞘被磨得发亮,拔刀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。
影子在距离他约八丈的位置停住,藏在一棵老槐树后。
龙允转身,朝棚内走去,步伐随意,嘴里还跟张伯说了句“明天我去山里看看能不能猎只狍子”。掀帘进棚的瞬间,他脚下突然发力,整个人贴着棚布边缘滑出,从北侧小门绕到了棚后。
月光很淡,林间全是碎影。
龙允矮身穿过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隙,绕到了那棵老槐树的西南侧。他没有直接靠近,而是在距离大约三丈的一块石头后面蹲下,屏住呼吸,将感知全部集中在耳朵上。
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,但那些声音都是有规律的——唯独一处声音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极力压制自己的呼吸。
龙允拔刀,刀身横在胸前,刀尖微微朝下。这一步他走得很慢,每踏出一步,都在确认脚下没有枯枝和碎石。等他离那棵槐树只剩一丈时,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。
黑衣,身形偏瘦,腰间挂着一只黑色的皮囊。
刺客这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回头。
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对上。刺客眼中闪过一瞬惊讶,但反应极快——右手一翻,三枚乌黑的短镖便朝龙允的面门飞来。
镖快,但龙允更快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身体侧转,第一枚镖擦着他的左肩飞过,第二枚被他用刀身格开。第三枚他没有挡,而是任由它划破右臂的衣服,钉进了身后的一棵树干上。
这个距离,他看清了镖上的颜色——泛着暗青色的光泽,淬过毒。
龙允脚下不停,刀锋横斩,直取刺客咽喉。刺客后仰避开,同时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刺,一高一低,分刺龙允的胸腹和膝盖。这种双刺打法在江湖上不多见,更像是军中斥候用的短兵技。
龙允刀势一收,改为竖劈,逼迫刺客后退。两人之间拉开三步距离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龙允问。
刺客不答,左手短刺虚晃一招,右手却从腰间摸出一枚枣核大小的圆球,朝地上砸去。圆球碎裂的瞬间,爆出一团灰白色的粉末。
龙允闭气后退,袖口掩住口鼻。等粉末散去,刺客已经退到了三丈外,正转身要逃。
追。
龙允脚下发力,踩着一块斜卧的石头借力跃起,落在另一棵树的横枝上,再一折身,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般砸向刺客逃窜的方向。落地时,刀尖已经抵到了刺客后背三寸处。
刺客被迫转身,双刺交叉架住刀锋。
刀刺相交,迸出一串火星。龙允手腕加力,刀身压着双刺往下走。刺客的右膝开始弯曲,脚下的一块土石被他踩碎。
就在龙允以为能生擒此人时,刺客突然松开了左手短刺,探向腰间。龙允刀锋一转,划破了刺客的右臂,但那只手已经碰到了腰间的皮囊。
刺客的嘴角渗出一股黑血,身体猛地僵住,然后直挺挺地朝后倒去。
龙允收刀,蹲下查看。刺客的牙关紧咬,嘴角溢出的血液带着一股苦杏仁的气味——毒囊,藏在臼齿内侧。这种人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天不亮之前,尸体必须处理掉。但在此之前,龙允需要弄明白一件事。
他搜遍了刺客全身。靴底夹层里藏着两块银锭,腰带内侧缝了三枚金叶子,匕首鞘上刻着一串他看不懂的符号。没有令牌,没有文书,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。
直到他翻过刺客的尸体,扯开衣领,在内衬靠近后颈的位置,看到了一枚印章。
印章用朱砂印在布料上,图案是一枚六角雪花,雪花中央有一道竖立的剑。
龙允的手停住了。
天道院。
他见过这个标记。三个月前,他截获过一封信,信纸末尾盖的正是这个图案。当时他问过陈叔,陈叔只说那是一个朝廷的秘密机构,专门监察各州武官和江湖势力,行事极其隐蔽,绝不轻易露面。
如今,这个标记出现在了刺杀他的刺客身上。
龙允将尸体拖进一处密林,用落叶盖住,打算天亮后再处理。他走回营地时,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
叛军的火并并非偶然——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让庇护所暂时获得喘息。但这口喘息,是为了让刺客有机会摸进来。
天道院要杀他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龙允的脑子里。他在庇护所里做的事,无非是收拢流民、组织护卫队、拦截叛军粮道——这些事在天道院看来,已经触及了他们的红线。
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。天道院不在乎叛军抢了多少地盘,他们在乎的是,有没有一个能聚集流民、形成实际控制力的人出现在这片区域。
龙允抬头看了看远处山脊上的篝火。叛军的营地还在燃烧,那场火并暂时牵制住了他们的精力。但龙允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。
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,躲在暗处的,才是真正要命的。
他走进帐篷,点上油灯,将短刀放在膝上,开始磨刀。刃口与磨刀石摩擦的声音在帐篷里反复回响,龙允的表情却很平静。
敌人已经提刀到了门口,那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刀磨得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