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踏进庇护所正堂的时候，身上的披风还在滴水。外面的秋雨下了一整天，从山谷里刮过来的风带着湿冷的土腥味。她身后跟着三辆骡车，车上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，车辙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两道沟。
龙允迎到门口，目光扫过那些车辙，心里已经有了数。这个时节能把布匹和粮食送进山来，柳如烟的本事比他想得更大。庇护所断粮已经七天了，靠山货和野果撑到现在，寨子里几个受伤的兄弟伤口已经开始发炎，缺的就是干净的棉布和盐。
“柳掌柜一路辛苦。”龙允拱手。
柳如烟摘下斗笠，露出苍白却精神的脸。她没寒暄，直接让伙计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库房，自己在正堂的方桌前坐下，从袖口里掏出一本账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推过来。
“东西我运到了，但路上被人盯过一次。出城时城门口盘查比平时严了不止一倍，我带人绕了三十里山路才甩掉尾巴。”柳如烟说完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，掰开一半递给龙允，“龙当家的，我这次把家底都押进来了，你得给我一句准话。”
龙允接过饼，没急着吃，先看了看账册上的数目。布匹八十匹，粮食两千斤，盐三百斤，还有几包药材。这个数目足够庇护所撑过一个冬天。他把账册合上，放在手边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柳如烟。
“柳掌柜要什么条件，尽管说。”
“等你们的人打进南平府，庇护所的商路让我来管。城里原有几家粮商，跟我都有旧怨，我不想到时候被人挤出去。”柳如烟说得干脆利落，语气里没有试探的意思。她喝了口桌上的凉茶，眉头皱了一下，“茶凉了，但比城里的水干净。”
龙允笑了。他知道柳如烟不是在抱怨茶凉，是在告诉他城里的情况已经烂到什么地步。叛军占了南平府以后，城里的水井被尸体污染了八成，能够饮用的水源每天都要排队领取，普通百姓一天只能分到半瓢水。
“商路的事，我答应了。”龙允伸出手，和柳如烟击掌为约。掌风带起桌上的茶盏，茶水洒出半圈，柳如烟没有躲，任茶水溅在袖口上，算是成了这个约定。
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话，龙允把地图铺在桌上，点上油灯。柳如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，信纸已经卷边，上面沾着水渍和血点。她把信摊开，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。
“我的人在南平府粮仓蹲了七天，发现了一个问题。叛军的粮食分配有明显的偏向，驻守南门的张宗海部每五天领一次粮，每次领的量够三千人吃七天。驻守北门的赵明义部每七天才能领一次，而且量少了一成。”柳如烟说完，把信翻过来，背面是她自己画的一张图，标注了城区各处的粮仓位置和守备兵力。
龙允看着那张图，手指在张宗海和赵明义的驻防区域之间来回移动。他知道南平府的地形，北门靠近富水码头，是粮草从水路运进城的第一站，按理说驻守北门的部队应该最先得到补给。现在情况反过来了，说明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。
“张宗海是叛军大帅刘大成的表弟。”龙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是肯定的。他之前派人搜集过叛军将领的关系网，知道哪些人跟刘大成沾亲带故。
柳如烟点头：“赵明义是降将，去年才从朝廷那边投过去，刘大成一直不太信任他。这次粮草分配不均，赵明义手下已经有怨言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寨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守寨的兄弟跑进来通报，说是苏红袖派人送密信过来。信是用油纸裹了三层，外面用蜡封死，蜡封上刻着一枚红枫叶的印记，是苏红袖的专用标记。
龙允拆开信，苏红袖的字迹潦草而紧凑，显然是在很紧的时间里写的。信中只有两件事：一是张宗海和赵明义因为一批军械的缴获打了起来，赵明义的人抢到了两百把长刀，张宗海以“统一调配”为名要走了其中一半，赵明义当场拍桌子骂人。二是赵明义当晚就派人去了大营求见刘大成，但刘大成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见他。
“这是个机会。”柳如烟看着信纸上那些字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。她做买卖多年，最懂得如何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嫌隙，“裂痕已经出来了，我们只需要把它撕大一点。”
龙允把信放在油灯下，仔细看了两遍。他把苏红袖提到的细节跟柳如烟带来的情报合在一处，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。叛军内部的矛盾不只是粮草分配，还包括战利品归属、部队驻防范围、军饷发放次序，这些东西相互交织，只要找准一个点用力，就能牵动整张网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从箱子里翻出一沓空白信纸，裁下一张，开始研墨。柳如烟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出声打断。龙允的笔法粗犷，字迹透出一股刀锋般的利落，写满一页纸，吹干墨迹，又誊写了一遍。
“你自己写？”柳如烟接过那张信纸，逐行看完，眼神亮了起来。信上的内容是以赵明义的口气写给张宗海手下一位叫李振的副将的，信中暗示李振可以取代张宗海的位置，并列举了张宗海克扣军饷、私吞战利品的几件事，每件事都写得很具体，连时间地点都标了出来。
“要让张宗海看到这封信，还得让赵明义不知道这封信。”龙允把信折好，封上蜡，在信角伪造了一个不起眼的印记，像是被茶水浸过又干掉的痕迹。这种做旧的手法是他从前跟着一个老密探学的，虽然粗糙，但在光线不好的营帐里足够以假乱真。
柳如烟说：“送信的人得选妥当。我有个人，以前在张宗海营里当过伙夫，认识李振的亲兵。让他假装去送粮，把信夹在粮袋里就行。”
“那就麻烦柳掌柜安排。”龙允把信递过去，柳如烟没有用手接，而是用一块油布垫着收了，避免在信纸上留下太多手印。
“江湖险恶，不行就撤。不过这一步只要走好了，张宗海和赵明义自己就能咬起来。”柳如烟把信收好，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又回过头，“那批布里有三匹是上好的白棉布，给你们伤员用。我听说你手下有两个兄弟箭伤化脓了，用盐水洗过伤口之后，用白棉布包扎，比粗布强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，送柳如烟到寨门口，看着她上马，马蹄踏着积水泥泞远去，消失在秋雨茫茫的山路上。他转身回寨的时候，正看见苏红袖从另一个方向策马而来，马蹄上沾满黄泥，显然赶了不少山路。
苏红袖翻身下马，披风被风吹开一角，露出腰间短刀。她走到龙允面前，没等歇口气，就把一张纸条塞过来：“赵明义的人今天下午抓了张宗海的两个亲兵，说是盗卖军粮。张宗海已经派人去要人了，两边在城门口差点动手。”
龙允接过纸条，凑近看了。夜色中，庇护所的灯火在秋雨里飘摇，他望着远处南平府的方向，看见了一团沉闷的光晕，像是一只被布蒙住的灯笼。他知道，那团光晕下面，一场由人心裂痕织成的网正在收紧，而他只需要再推一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