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把刀横在膝上,拇指沿着刃口抹过,指尖碰到一处细密的缺口。
他翻过刀身,就着篝火的光仔细看了看。缺口不大,但位置在刀身中段,正是方才格挡重骑长槊时受力最狠的地方。刀背没有变形,但刃口已经卷了,再砍几次铁甲,这把刀非断不可。
“江湖上打的刀,挡不住军阵的冲杀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端着一碗热汤,在龙允对面坐下,“商路上的人说,西北三十里外有座废弃的铁匠铺,从前朝留下的老手艺,能打军刀。”
龙允收了刀,接过汤碗。
“铁匠铺?”
“荒了好些年,但炉子还在,听说铺子里藏着几块好料子,还有前朝锻铁的手抄本。”柳如烟压低声音,“消息是从几个走货的商人嘴里漏出来的,昨天夜里又有几拨人往那边去了。”
龙允喝了口汤,没说话。
刀的问题不解决,下一场仗就只能拿命去填。他想起方才那队骑兵冲锋时的声势,马匹的蹄声砸在地面上,像一面鼓被人拼命擂响,手里的刀砍在铁甲上只溅出一串火星,连人带马纹丝不动。
天亮之后,他按柳如烟指的方向,沿着一条荒废多年的官道往西北走。
路两边长满了齐腰的野草,露水打湿了裤腿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矮山,山坳里露出半截黑漆漆的烟囱,烟囱口上长着一丛枯草。
铁匠铺还在。
龙允正要加快脚步,忽然听见山坳里传来争吵声。他放轻脚步,贴着山壁绕过去,看见铁匠铺前的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,围着一个中年汉子。那汉子衣衫破旧,双手抱在胸前,脚下踩着一卷泛黄的皮纸。
龙允看清了场上的情形。
七八个人中有三个提着刀,两个握着短枪,还有两个空着手,但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藏着暗器。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,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,手里提着一柄开山斧,斧刃上还沾着铁锈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,我不伤你。”刀疤脸的声音粗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中年汉子呸了一声,脚底下的皮纸纹丝不动。
“这东西是我先找到的,凭什么给你?”
“凭你一个人,挡不住我们七个人。”刀疤脸往前逼了一步,开山斧的斧柄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中年汉子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,脚下正好踩到一块碎石,身体晃了晃。刀疤脸抓住这个机会,开山斧呼地劈下来,中年汉子侧身躲过,斧刃砍在身后的木柱上,木屑飞溅。
龙允从山壁后面走出来。
刀疤脸收斧回身,目光落在龙允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龙允身上的衣服在方才的战斗中被划破了几道,裤腿上还沾着泥,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刀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刀疤脸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兄弟,这地方我先占的,你要想分一杯羹,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斧头答不答应。”
龙允没理他,径直走到中年汉子面前,弯腰捡起地上的皮纸,展开看了看。纸上画着炉子和铁砧的图纸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,但能看出是一套完整的锻铁法门。
“你做什么?”刀疤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龙允把皮纸卷好,塞进怀里,看着刀疤脸说:“这东西我要了。”
刀疤脸的脸色沉下来,握斧的手紧了紧。身后的几个人也往前逼了一步,短枪的枪尖对准了龙允的胸口。
“你一个人,我们七个人。”刀疤脸重复了一遍刚才对中年汉子说的话,“你觉得自己比他能打?”
龙允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。
“你们也是来找锻铁手艺的,我也需要这东西。如果你们愿意,大家可以一起用,打出来的兵器分你们一份也行。”
刀疤脸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你脑子坏了?几块铁料而已,你一个人能吃下?”
龙允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要吃下,我是要在这里重新开炉,打造一批能挡得住重甲骑兵的刀。你们要是愿意,可以留下来帮忙,我管饭,管住处,打出来的刀大家都有份。”
刀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,眯起眼睛看着龙允,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凭什么?”
龙允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把刀举到眼前,拇指轻轻按在刃口上,然后发力一弹,刀身发出一声脆响。
刀疤脸的手下们紧张起来,握紧了兵器。
龙允把刀收回鞘中,看着他。
“这把刀,太钝了。砍不动铁甲,也砍不动你们。”
刀疤脸的眉头皱起来。
龙允往前走了一步,刀疤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龙允没有拔刀,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卷皮纸,朝着刀疤脸晃了晃。
“你追这东西,是为了换钱,还是为了换命?”
刀疤脸没说话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龙允把皮纸重新塞好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最近跟一支骑兵打了一仗,手里的刀砍在铁甲上,只蹦出几个火星子,刀口就卷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你们遇上那样的对手,手里的兵器能撑多久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把开山斧往地上一杵,盯着龙允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龙允也看着他,目光坦然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刀疤脸终于开口。
“龙允。”
“我叫马三刀,以前在边军待过,会打铁。”刀疤脸把斧头拔起来,扛在肩上,“你刚才说管饭,还管住处?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
马三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,那些人互相看了看,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犹豫。
“行。”马三刀把斧头往地上一丢,“老子信你一回。”
龙允蹲下身,抓起地上的铁砧掂了掂。铁砧很沉,但表面锈得厉害,他用手掌抹了抹,露出下面斑驳的铁色。
“炉子还能用,就是缺炭。”马三刀走过来,踢了踢炉膛里的灰烬,“这地方荒了几年了,但土灶没塌,重新砌一下就能用。”
龙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山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吹过铁匠铺残破的顶棚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,落在炉膛前的地面上,照亮了那片被踩得发硬的泥土。
龙允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卷皮纸,纸卷的边角戳着他的肋骨,有些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