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从官道那头传来，地面跟着微微发颤。
孙老四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，碎瓷片蹦起来划破了他的裤腿。他顾不上疼，盯着村口扬起的黄尘，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“叛军……叛军来了！”
有人尖叫起来。
整个青石村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，男女老少四处奔逃。女人抱着孩子往屋里钻，老人颤巍巍地关门插闩。几个年轻人想去牵牲口，手忙脚乱中连缰绳都解不开。
龙允站在村口那座废弃的瞭望台上，眯起眼睛。
黄尘中至少有五十匹战马，马背上的人穿着杂色皮甲，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为首的是个大胡子汉子，骑一匹黑马，腰间挂着两颗人头，血已经干成了黑痂。
他们在村外五十步勒住马，没有立刻冲进来。
大胡子抬手一挥，骑兵散开成半月形，将村口三个方向堵住。
龙允看在眼里，心里骂了一句。这不是乌合之众。这伙人有经验，打过的仗不少。
“黑虎帮的人呢？”他转头问爬上瞭望台的孙老四。
“在……在祠堂那边……”孙老四牙齿打颤。
“让他们带人过来，带弓箭的，带了弓的都来。”
龙允说完，也不管孙老四能不能跑得动，一跃下了三丈高的瞭望台，落地时膝盖微曲，没发出多大响动。
他快步穿过村巷，沿途看到十几个黑虎帮帮众缩在墙角，脸色发白，手里攥着刀柄，指节都发白了。龙允没骂他们，只扫了一眼人数，心里有了数。
黑虎帮加村民，能打的不到四十人，其中真正见过血的不到一半。叛军那边至少五十骑，全是老兵。
硬碰硬，撑不过一刻钟。
他在祠堂前停下脚步。
黑虎帮帮主赵铁柱正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烟杆在手里抖得厉害。看见龙允，他猛地站起来：“龙兄弟，你说怎么办？弟兄们都在等你的话。”
“听我的？”
“听你的。”赵铁柱把烟杆别在腰上，“县太爷跑了，官府指望不上，只能靠自己。”
龙允没有废话，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。
“村口往东那片麦地，麦茬子还立着，马跑不快。他们在那边只能走中间那条土路。土路两边各有一排老槐树，树与树之间拉上三道绊马索，埋低些，用土盖住。”
赵铁柱盯着地上的线，点了点头。
“安排八个弓弩手，趴在祠堂屋顶和村口那两户人家的阁楼上。等我信号再射，不要提前暴露。每个人先射三箭，然后换位置，别让叛军摸清你们的落脚点。”
“那正面怎么办？”赵铁柱问。
“你带二十个兄弟，握刀盾，守在牌坊后面。叛军冲进来时往前顶一顶，不用真打，摆出阵势就行。只要撑住片刻，绊马索和弓弩就能吃掉他们前面几骑。”
龙允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大胡子叛军在村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大约是在观察有没有埋伏。但村里实在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像设伏的样子。
大胡子终于不耐烦，一夹马腹，率先冲了过来。
马蹄踏碎村口的碎石路面，五十骑鱼贯涌入。
叛军冲得很快，他们想赶在村民组织起抵抗之前冲进村心。跑在最前面的三匹马冲过了牌坊，马蹄重重踏在土路上。
第一道绊马索弹起。
领头那匹马被绳索绊住前蹄，马失前蹄，马上的骑兵被甩出去，砸在地上滚了几滚。后面两骑来不及勒马，同样撞上了绷紧的绳索，马匹惨嘶，连人带马摔作一团。
“放箭！”
龙允的声音从祠堂屋顶传下来。
弓弦嘣嘣作响，七八支箭从不同方向飞出。几个叛军士兵刚刚从地上爬起来，就被箭矢钉在地上。一个倒霉的叛军刚举起刀，一支箭从他左眼眶贯入，人直挺挺地倒下去。
大胡子在马背上伏低身子，躲过一支射向面门的箭，嘴里大骂着：“都别慌，下马，结阵！”
叛军训练有素，前排翻身下马，用马尸做掩护，后排举弓还击。一支箭擦着龙允的耳边飞过，钉在他身后的瓦片上，箭尾还在颤。
“换位置！”龙允喊了一声，翻身跳下屋顶。
身在空中时，他瞥见两个黑虎帮弓手还趴在原处拉弓，赶紧吼了一句。那两人刚爬起来，三支箭已经钉在他们刚才趴着的地方。
龙允落地后没有停步，借着一滚卸去冲力，腰刀已经出鞘。
他钻过两座院子之间的缝隙，绕到叛军侧翼。
一个叛军士兵刚翻过马尸，正要举刀朝黑虎帮的人冲过去。龙允从侧面逼近，在那人转身之前，刀尖已经刺入他的肋下。
那人闷哼一声，刀掉在地上。龙允没有拔刀，顺势往左一带，用刀刃划开了对方的皮甲。
他抽刀时，另一把刀已经劈向他的后颈。
龙允往前疾走一步，侧身避开刀锋，右手刀反削回去，削断了那人的手腕。惨叫声在村巷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，正在屋顶换箭的黑虎帮帮众看见了，士气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赵铁柱大吼一声：“弟兄们，跟我上！”
二十人从牌坊后涌出来，刀盾并举，朝叛军正面压过去。
大胡子没想到这群村民居然敢主动出击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：“乌合之众。”他亲自提刀迎上，刀势凶狠，一刀下去，赵铁柱的盾牌被劈得裂开一道口子。
但黑虎帮的人没有退。
因为龙允已经从侧面杀了进来。
他的身形在马上马下不断移动，刀光一闪，便有一个叛军士兵受伤倒地。他不杀人，只伤人的手腕、膝盖、肩膀，让叛军失去战斗力。
混乱中，叛军的人数和经验优势被地形的狭窄抵消了。他们施展不开，马匹在巷道里转不了身，反而成了累赘。
大胡子眼看势头不对，用刀背拍开赵铁柱的刀，吼了一声：“撤！”
叛军且战且退，丢下七八具尸体和十多个伤兵，退出了村口。
龙允没有追赶。
他靠着祠堂的墙柱喘了口气，袖口已经被血浸透，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林婉儿从后面的院子里跑出来，脸上都是灰，但眼神还算镇定：“老弱妇孺都已经转移到了后山的山洞里，一个没落下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
白芷蹲在祠堂前的台阶上，正在给一个伤兵包扎。那人的胳膊被刀划开了，伤口外翻，血止不住。白芷咬着嘴唇，手上动作很稳，但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止血药不够了，”她说，“还有三瓶，最多够治十个人。”
龙允看了看村口的尸体和血迹。
这一仗打退了叛军先锋，但代价也不小。伤了十二个，死了三个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手里的这些人，没人懂兵法，没有人能镇得住场面。刚才若不是他亲自冲阵，黑虎帮的人早就溃了。
还有，叛军的先锋折在这里，后面的主力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们下一次来，不会只有五十骑。
龙允抬头看了看天色，太阳已经偏西。
“赵帮主，”他说，“叫没受伤的弟兄把村口的尸体处理掉，别留下血迹。白芷，你列个清单，缺什么药，我让人去镇上想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远处官道的尽头。
那里烟尘又起，但规模不大，大约只是斥候在打探。
“他们还会来的，”龙允说，“下次，我们得有更好的准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