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。
沈晚醒来的时候，窗外在下雨。
雨声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沙。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，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，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，看见日期下面有一行她自己标红的提醒。
"协议到期：明天。"
她摁灭了屏幕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。天花板上那盏灯她看了三年，灯罩边沿有一圈浅浅的灰痕，是她搬进来第一年就有的，一直没擦过。
忽然她听见楼下有动静。
不像往常那种安静无声的走动，而是有人在哼歌——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不太熟练地记着一首曲子的调子。她从来没听顾淮之哼过歌，三年来一次都没有。
沈晚坐起来，披了件外套下了楼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厨房里的画面，顾淮之站在灶台前，围裙还系着，左手拿着锅铲，右手捏着一张纸条放在旁边照着看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，他一边搅一边低声哼歌，调子七拐八拐地跑了几个音，但他似乎没注意到。
沈晚站在拐角看了好几秒。
那张纸条是她以前贴在冰箱上的某张便利贴，上面写过煮粥的步骤——"水开后放米，转小火，轻轻搅，二十分钟"。他竟然翻出来了，还照着做了。
"你在煮粥？"她开口。
顾淮之转过头来，手上动作没停："醒了？还有几分钟就好。"
沈晚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，米粥在锅里翻滚着，米粒已经开了花，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——他居然真的煮出了这个火候。
"水放了多少？"她问。
"按你写的，一比八。"
"小火熬的？"
"嗯，我掐了表的。"
沈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插手。她靠着料理台边沿，看顾淮之围着那口锅前前后后忙活。他的动作已经比前几天熟练多了，拿碗舀粥的时候手指稳了一些，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把粥洒到灶台上。
他盛好两碗粥端上桌，沈晚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白色的信封，正放在她这侧碗筷旁边。
"这是什么？"她问。
"你明天要用的。"
沈晚拿起来拆开。里面是一张飞往杭州的机票，时间是下周一上午。旁边还夹了一张名片，上面的名字是"陈瑜"，地址是杭州西湖区的一处住宅。机票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说明——"陈女士的联系方式，我昨天让助理联系了她，她说随时欢迎你来。"
沈晚握着那张机票和名片，抬起头来看着顾淮之。他已经坐下来开始喝粥了，低着头，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，眉头微微一皱——然后迅速松开，像是怕被看到表情。
"……粥咸了。"他说。
沈晚低头尝了一口，确实咸了，但没到不能喝的程度。她看着他那副"明明做咸了却硬着头皮喝完"的样子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"下次少放半勺盐。"她说。
顾淮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、像是被什么照亮了的光。他低下头继续喝粥，嗯了一声。
粥喝完的时候沈晚把碗筷收进水槽里，回来拿起那个信封放进了帆布包。机票的纸边从信封口露出一截，白色的一角，和那本黑色速写本挨在一起。
"今天你几点下班？"顾淮之忽然问。
"正常六点。怎么？"
"……我做了个菜谱，今天想试试新的。"
沈晚看了他一眼："什么菜？"
"酸菜鱼。"
"你会片鱼？"
"查了教程。"
沈晚顿了一下，然后说："你片的时候小心手，别又贴创可贴了。"
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那块已经换了一次的创可贴，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："知道了。"
上午的办公室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沈晚坐在工位上改稿子，但她的思路时不时飘出去——飘到包里那张机票上，飘到明天那个日期上，飘到今天早上顾淮之哼歌时跑调的那几个音节上。她摁着笔在纸上划了几条线，又划掉了，最后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。
经过前台的时候，小周叫住她："晚姐，有你的快递。"
沈晚接过那个扁平的快递盒，没有寄件人名字，寄件地址写的是杭州。她拆开一看，里面是厚厚一沓塑封好的纸——是她的手稿。准确地说，是她妈妈林悦音的手稿，原稿。每一页都用透明塑封袋仔细装好，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，边角没有一处折损。
最上面压着一张卡片，上面是钢笔字，秀丽流畅："晚晚，这些都是你的。先寄一部分给你看，剩下的你下周来杭州拿。妈妈的东西我一直替你收着，一样都没少。陈瑜。"
沈晚捧着那沓手稿原稿站在前台旁边，鼻子一酸，眼眶烫了起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，抱着快递盒回了工位。
她把每一页塑封好的手稿都打开看了。有些是她见过的，有些是从来没见过的，有一页画了一串手链，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她凑近看，是妈妈在记录原石的颜色和净度。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备注："等晚晚长大了给她做。手链的名字叫'晚桂'。"
沈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晚桂。
她上个月给宋衍看的那套设计，她取的名字也叫"晚桂"。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名字的来历，只是有一天深夜画完那套稿子的时候，忽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要给她做一条"晚桂"手链。她不知道自己记错了还是真的记得——原来真的有。
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页手稿上妈妈的笔迹，塑封膜滑滑的凉凉的，但她觉得那上面的温度还在。
下午三点多，沈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顾淮之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案板上摆着一条片好的鱼，鱼肉薄厚不太均匀但至少成片了，旁边放着一碗腌料，还有一碗切好的酸菜和泡椒。
下面附了一句话："鱼片完了，手没破。"
沈晚看着那句话，忽然笑了一下。她打字回："酸菜要先炒香再加水，鱼片最后放，煮变色就能起锅。"
顾淮之回："收到。"
又隔了半分钟，又发来一条："你今天早点回来。"
沈晚低头看着那行字，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。她想起今天早上那张机票、那沓手稿、那句"妈妈的东西我一直替你收着"——她坐在工位上，窗外是深秋的雨，桌上摊着妈妈的原稿，手机里是他发的鱼片照片。
她忽然觉得明天那个日子好像没那么可怕了。
她回了一个字："好。"
下午六点整，沈晚收拾好东西下楼。外面还在下雨，雨比早上小了一些，她撑开那把白色新伞往路边走，走了几步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。顾淮之坐在车里，隔着雨幕看见她走过来，他伸手把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了。
沈晚收了伞坐进去，伞尖的水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脚垫上。她侧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他换了件深灰色毛衣，袖口卷到小臂，手指上那块创可贴换了新的，是她早上出门前留在玄关柜上的那盒防水创可贴里的一枚。
"开了多久？"她问。
"没多久。"
"下雨天路上堵。"
"嗯，所以提前出来了。"
沈晚没有追问"提前了多久"，她靠着座位侧头看窗外。雨打在车窗上，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去，把外面的路灯揉成一团一团光晕。
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酸菜鱼的香味。沈晚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，鱼片已经下锅了，汤底微微泛白，酸菜和泡椒浮在面上，卖相竟然不差。她站在厨房门口，看顾淮之握着汤勺轻轻推了一下锅底，防止粘锅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"你今晚要是不忙的话，"她说，"等会儿吃完饭，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。"
顾淮之回头看了她一眼："什么？"
"我妈的手稿。今天寄到了。"
顾淮之把汤勺放下，转过身来看着她说："你妈妈画的那些？"
"嗯。"
"你愿意给我看？"
这句话问得有些小心。沈晚听出来了。他是在问她——那些她藏在素描本里画了三年、从来不拿出来示人的东西，她真的愿意让他看吗？
沈晚看着站在厨房灯光下的顾淮之，围裙上沾了一小块油渍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，他整个人看起来和"顾氏集团总裁"没有半点关系，就是一个煮了酸菜鱼、等着她回来吃的普通男人。
"愿意，"她说，"你做饭给我吃，我画的东西给你看。扯平了。"
顾淮之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不深，就那么一点弧度，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。
"好，"他说，"先把鱼吃了，凉了腥。"
两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的时候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。路灯照在院里的桂花树上，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，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，声音小小的。
沈晚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，酸菜的味道刚好，鱼肉也嫩。她嚼了两下，没有说话，又夹了第二筷子。
顾淮之坐在对面等她说话。她不说话，他等了五秒之后终于没忍住："怎么样？"
沈晚咽下去，抬眼看他："可以开店了。"
顾淮之低头喝汤的时候，沈晚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看见他脸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