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虎帮大堂内的灯火跳了跳,映得副帮主赵横那张刀疤脸忽明忽暗。
他猛拍桌案,震得茶碗翻倒,茶水顺着桌沿滴落:“帮主,眼下不是犹豫的时候!叛军前锋距此不过三十里,咱们黑虎帮二百来号兄弟,留在镇上等死不成?”
帮主周虎坐在椅上,拇指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,没有接话。
堂下几个头目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附和赵横,有人垂着眼皮不吭声。
“老赵说的不错,趁叛军还没到,抢完镇上粮铺和布庄,往北进山。”一个精瘦汉子站起身,“山里地势熟,叛军追不进深山。”
赵横见周虎仍不开口,又补了一句:“帮主,弟兄们拖家带口的,留下来硬扛,死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周虎终于抬头:“赵横,咱们在镇上落脚五年了。说走就走,那些走不动的老弱妇孺怎么办?”
“管不了那许多。”赵横声音冷下来,“这种世道,能保住自家兄弟的命就不错了。”
就在这时,守在门口的帮众快步进来通报:“帮主,昨日那位龙公子又来了,说想请帮主和几位头目去他那里坐坐。”
赵横眉头一拧:“那小子还没走?”
周虎却站起身:“走,去看看。”
赵横脸色更难看了几分,但当着帮众的面不好驳周虎面子,只得提起腰刀跟了上去。
龙允等在镇西的破庙前,身边只带了一个背剑的年轻人。
见到黑虎帮十来个人过来,龙允抱拳行礼:“周帮主,赵副帮主,请随我来。”
赵横嗤了一声,低声嘟囔:“故弄玄虚。”
龙允不以为意,转身沿着一条小巷往西走。过了两道残墙,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,栅栏外挖了半人深的壕沟,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栅栏内,几十个衣衫破旧的流民正忙碌着。有人扛着粗木加固栅栏,有人在空地上用石块垒灶,几个半大孩子抱着干柴来回跑动。
“这是...”周虎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些流民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地上削木枪,见了龙允,站起身咧嘴笑了笑:“龙公子,柱子又加了三根,东边那段栅栏也能顶住马撞了。”
龙允点头,回身对周虎道:“这些人都是附近村子逃来的,没有去处,也没有兵器。但他们在三天内挖了这条壕沟,削了一百多根木枪,还自建了瞭望台。”
他抬手指向栅栏角落一座用木架搭起的高台,上面蹲着个少年,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弓。
赵横扫了一眼,冷笑:“就这破栅栏,叛军一个冲锋就垮了,能顶什么用?”
“光靠栅栏当然不够。”龙允声音平静,“但若加上黑虎帮二百名弟兄,这些木栅栏就能变成城墙。”
赵横嘴角的冷笑僵了一瞬。
龙允继续道:“叛军前锋虽近,但据我得到的消息,他们只有三百余人,而且是急行军赶路,火炮和重甲都没跟上。若能守住镇口那两座土坡,卡住进镇的主道,至少能拖住他们两天。”
周虎盯着那片简陋的防御工事,没有立刻答话。
这时,一个红衣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,径直走到龙允身边,低声道:“探子刚送回的消息,叛军前锋在李家坪停下休整了,距离这里大约三十里。他们在等后队送干粮,最快明早能动身。”
苏红袖的声音不大,但周虎和赵横都听得清楚。
赵横脸色变了变:“你怎么打探到的?”
苏红袖瞥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将纸条递给龙允后便退到一旁。
龙允将纸条看了一眼,折好收入怀中,转向周虎:“周帮主,我有一事相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黑虎帮出人出力,协助防御镇口两座土坡。战事结束后,这些流民和黑虎帮的家属都可以迁到庇护所内居住,由庇护所统一供应粮食和药材。此外,缴获叛军的物资,黑虎帮可得三成。”
周虎眼神微动:“庇护所?”
龙允指了指栅栏后面的方向:“再往西三里,有一处废弃的石堡,我已经让人清理出一半。石堡墙体厚实,有水源,储粮够三百人吃两个月。战后,那里可以安置所有愿意留下的人。”
赵横突然笑出声:“龙公子,你这空手套白狼倒是高明。让我的兄弟去送死,你躲在后面收买人心。什么庇护所,什么粮食药材,说得倒是好听。可这年头,谁信这个?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,腰刀抽出半截:“小子,你以为我们会蠢到替你卖命?”
龙允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横。
赵横被这目光激得火起,脚下发力,腰刀完全出鞘,刀锋直奔龙允肩头而去。
这一刀并不快,却带了三分蛮力,显然是想逼龙允退让。
龙允没有退。
他身子微侧,左手在刀背上一搭,顺着赵横的力道一带,赵横只觉得手臂一麻,刀势偏了方向。紧接着,龙允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赵横右肩胛下方轻轻点了两下。
赵横整条右臂瞬间失了力气,腰刀脱手落地,人也跟着踉跄两步,半跪在地。
从出刀到落败,不过两个呼吸。
黑虎帮众人脸色大变,几个头目纷纷拔刀。周虎伸手拦住他们,目光在龙允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龙允收回手,退后一步:“赵副帮主,得罪了。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解,不会伤及筋骨。”
赵横咬着牙试了试,右臂果然既抬不起来也使不上劲,心中虽恼怒,却也清楚对方刚才那一手留情了。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走上前抓起赵横掉落的腰刀,插回刀鞘,回头对几个头目道:“把老赵扶到一边休息。”
他转回身,看向龙允:“龙公子,你说战后安置黑虎帮的家属,这话当真?”
“周帮主若信不过,可以先派人去石堡查看。”龙允顿了顿,“存粮和药材都在,我可以让人打开库房。”
周虎盯着龙允的眼睛看了很久,终于点了头:“好,我带五十个兄弟守东边土坡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如果叛军来势太大顶不住,我不会让弟兄们死扛。”
“到时候要走,龙公子不会拦着?”他补了一句。
龙允摇头:“不会。但周帮主只要撑过第一波,后面就好办了。”
周虎没有再问,转身走向破庙方向。走了几步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“西边的土坡让给流民守着,赵横带人去布防。”
赵横坐在地上,脸色难看,但没有开口反驳。
几个头目面面相觑,终于有一个快步跟上周虎,低声问:“帮主,真信那小子?”
周虎脚步不停:“我信的不是他说的那些话。”
“那信什么?”
“信他的本事。”周虎声音闷闷的,“方才老赵那一刀,换作在座任何一个人,谁能接住后还能让老赵毫发无伤?”
那头目张了张嘴,没再接话。
龙允站在原处,看着黑虎帮的人陆续散去。苏红袖走近,低声说:“赵横那人心胸狭窄,今天吃了亏,未必会老实听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龙允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但眼下需要人手,顾不了那么多。”
苏红袖没有再劝,转身去安排人手搬运箭矢。
夜色降临时,黑虎帮的人开始陆续往镇口土坡搬运石块和木料。流民们点起火把,继续加固栅栏。
周虎站在东侧土坡上,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原野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