庇护所北面的空地上,三座用竹竿和油布撑起的医棚已经挤满了伤兵。
白芷蹲在棚子最深处,双手沾满血迹,正用一根铁钳夹住士兵小臂上断裂的箭杆。那箭簇带着倒刺,卡在骨头缝里,每往外拔一寸,伤兵便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嘶吼。
龙允扛着一名腿部中枪的斥候走进棚子,将人放在空置的木板上。他扫了一眼四周——地上铺着的草席已经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,七八个等待处理的伤兵靠在棚柱上,有的已经昏了过去,有的咬着布条,眼睛瞪得发直。
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龙允拦住一个正在碾药的学徒。
学徒抬头,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:“白大夫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处理了二十三个,后面还有十二个等着。麻沸散早用完了,连止血的药粉也只剩小半袋。”
龙允转头看向白芷。
那士兵的箭簇终于被拔了出来,带出一小块碎肉。白芷没有停顿,将烧红的铁片按在伤口上,嗤的一声,皮肉焦灼的气味散开。士兵身体猛地弓起,随后瘫软下去,已经疼晕了。
白芷将铁片丢进水桶,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扶着棚柱才稳住身体。她脸色发白,眼下乌青,袖口和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渍。
“白大夫。”龙允走过去,“你该歇一歇。”
白芷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棚外还在不断抬来的伤兵:“黑虎帮那边怎么说?”
龙允沉默了一瞬。柳如烟的药材车队昨日便到了镇外,但黑虎帮的人拦住了去路,说要按规矩抽三成过路费。三成药材,在这个节骨眼上,等于要了这些伤兵的命。
“我去谈。”
白芷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兵。那是个半大的少年,肩胛骨被流矢射穿,疼得浑身发抖。白芷摸了一下他的额头,转头对学徒说:“烈酒,绷带,没有麻沸散了。”
少年听到这话,眼睛里露出恐惧。白芷没有安慰,只是低声道:“忍一忍,很快。”
龙允转身走出医棚。
庇护所外围的土墙上,几个哨兵正盯着远处的官道。天色已经暗了,镇子里零星亮起几盏灯火,黑虎帮的营寨就扎在镇口唯一的通道上,木栅栏后头站着十几个腰挎砍刀的汉子。
龙允走到营寨门前,两个守门的汉子横刀拦住去路。
“找你们帮主。”
一个汉子上下打量他两眼,嗤笑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,说见就见?”
龙允没有动怒,只是站在原地,等着里面的人传话。片刻后,门内有人喊了一声,两个汉子让开道路,领着他走进营寨。
黑虎帮的帮主姓马,四十出头,膀大腰圆,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碗。营帐里点着好几盏油灯,亮堂堂的,桌上摆着酒肉。
“你就是庇护所那边的人?”马帮主抬了抬眼皮,“柳姑娘的药材,按规矩要抽三成。这是行价,到哪儿都是这个理。”
龙允在帐中站定:“那些药材是给伤兵用的,三成等于十几条命。”
马帮主放下茶碗,手指敲了敲桌子:“伤兵是你们的事,我这百十号兄弟要吃饭。过路费是规矩,谁来都得交。你有钱就交钱,没钱就滚蛋。”
“没有商量的余地?”
“没得商量。”
龙允目光扫过帐内几个头目,那几个人抱着胳膊,神色不善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藏着家伙。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平静下来:“马帮主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这寨子,位置正好卡在官道上。”龙允指了指地面,“从北边溃退下来的队伍只会越来越多,到时候追兵跟着过来,你觉得你这百十号人挡得住?”
马帮主脸色变了变。
龙允继续道:“庇护所里有两百多号人,战兵也有四十几个。帮主若是愿意放行药材,真到拼命的时候,庇护所的人可以和你联手。若是不放,等溃兵和追兵一起涌过来,黑虎帮这寨子,头一个被踏平。”
帐内安静了几息。
一个头目站起身来,指着龙允骂道:“你他娘少在这吓唬人,老子们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”
马帮主抬手制止了头目,眯着眼看向龙允:“你说得有几分道理。但我凭什么信你?万一你拿了药材就走,回头追兵来了,我们岂不是白搭?”
龙允摇了摇头:“我不需要你现在答应。明天同一时间,我再过来。帮主可以考虑一晚,是合作,还是等死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营帐。
月光照在镇口的土路上,冷风卷起尘土。龙允回到庇护所时,医棚里的灯火还亮着。他走近一看,白芷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,手里握着刀,正在清理伤口里的碎布。伤兵已经昏了过去,嘴里塞着木棍,咬出了深深的齿痕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白芷头也不抬。
“明天再谈。”
白芷没有追问,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。血腥味混合着药味,在夜风中散开。棚外又传来抬担架的声音,脚步声急促而沉重。
龙允走到棚子外面,靠着土墙坐下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医棚里那一张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,还有白芷那双沾满血的手。那些药材若是拿不到,明天死的人会更多。
他睁眼看向远处黑虎帮的营寨,几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烁。
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