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星期后，石膏撤下，我右手腕的伤口，只剩一圈淡粉色的新皮。
上午九点，马峻辰派的司机把我送到西湖北岸。初夏的西湖像刚擦亮的铜镜，阳光洒下，碎银般闪动；远处青山叠翠，近岸垂柳绦绦。风一过，柳枝在水面点出细密的圆涡，一圈推着一圈荡开。
司机把我领到孤山后坡的“西泠印社”，李寻已候在那里。他戴了顶黑色渔夫帽，口罩拉到下巴，只露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。见我来了，他微微颔首，声音低而温和：“你好，周小姐，这里上船方便。”
石坊下泊着一艘木纹摇橹船，船身狭长，乌篷微翘，两头各挂一只红灯笼，随水轻晃。我们先后踏上船板，船头轻轻一沉，橹手是位花白头发的大叔，笑着招呼坐稳，手腕一压，木橹“吱呀”一声拨开水面。
我们相对坐在乌篷下的长条木凳上，中间摆着一张矮几，上面是两杯新沏的香茶，芽叶竖立，碧绿透亮。橹声咿呀，水声潺潺，远山倒影像被水纹揉皱的宣纸，一层层铺展又收拢。
李寻摘下帽子，露出带着倦意的干净侧脸：“让周小姐专程跑一趟，实在是冒昧。”
我笑笑，示意他不必客气。木船缓缓穿过断桥残雪的石拱下，桥上游人如织，桥下光影碎动；再往前，荷叶已探出水面，嫩圆如盘，偶尔有鱼掠过，尾鳍划出一道银线。橹手大叔哼起一段不成调的越剧，声音混着水汽，轻轻袅袅。
李寻的视线落在远处湖面上，往事随水波一层层荡开。
高中时期，他的成绩单常年垫底，仗着身体素质过硬，才勉强挤进一所普通高校的体育专业。那段日子，打架、翘课、通宵泡吧、轮番谈恋爱，几乎成了他的全部日常。除了吃喝玩乐，他没有任何能写在简历上的技能。
后来阴差阳错踏进娱乐圈，那段荒唐履历被经纪人视为黑料，他索性换掉所有联系方式，同学、朋友、前女友，一键清空。在他心里，自己注定要成为上流人士，普通人哪配与他称兄道弟。
正所谓“拳不离手，曲不离口。”他不是科班出身，就用笨办法练基本功：每天清晨跑步、朗读、踢腿、早操，风雨无阻。气息、咬字、嗓音、肢体协调，全是一拳一脚练出来的。一座影帝、两座视帝、六次最佳男主角提名，奖杯与证书堆满书架，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。
曾经的李寻意气风发，金钱、名气、女人一样不缺。二十六岁那年，他在颁奖礼上当众向“当红小花旦”米茜表白，两人在台上激动拥吻，画面登上各大娱乐头条。
多年来，他牢牢守护自己的隐私，表面上永远自信张扬，实则一直活在焦虑里，尤其是新戏开机前后。那段时间，他的大脑像被拧紧的发条，一刻不停地催促自己：要有突破，要超越上一部作品，演技必须更加精湛，不能让观众产生审美疲劳。他总是自我怀疑，觉得哪里做得不够完美。同行和粉丝给予的赞美越多，他心里越是沉重。
听到这里，我不由想起了马峻辰。他俩的性格如出一辙，难怪会成为好朋友。
如今李寻三十五岁，已有三年多没练晨功。他对自己能否继续当演员不抱希望，还特别强调，米茜只是他众多女友中的一个，不希望我误会他是痴情男子。他去夜场找小姐，并非因为米茜离世而堕落，而是本性好色；被竞争对手举报、遭到封杀，也是咎由自取。
“这几年我一直在练克利亚瑜伽。”李寻双手捂着茶盏，热气在指尖缭绕，“你的小说给了我很多启发，甚至可以说帮我校准了方向。”
他抬眼看我，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：“对了，你知道克利亚瑜伽的八支体系吗？”
我摇头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李寻抿了口茶水，说道：“前面两支算道德打底，先告诉你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，再把这规矩变成自己的习惯。第三步是体式，要把身体练柔韧、练通畅。第四步是调息，控制呼吸，也就是控制生命的节奏。第五步叫摄感，把散乱的感官往回收，同时对外面的世界保持开放。第六步是专注，给脑子一个锚点，别的念头先靠边。第七步是冥想，锚点越来越小，只剩一点微光。最后一步是三摩地，个体意识跟更大的存在撞在一起，既是终点，也是起点。”
说完，他轻轻呼气：“读《不合理的人》时，我几度以为你在描写三摩地。你似乎没练过这套功法，却能长时间处在那种状态。我今天来，就是想向你请教这方面的问题。”
我含笑开口：“多谢你信得过我。我确实没练过瑜伽，听下来步骤挺繁琐的，又得练体式，又得调息，还得读书静坐。你做这些功课，究竟图什么？”
李寻明显一怔，像是被点中了要害。他微蹙眉心，沉默足有一分钟，才苦笑摇头：“我竟然答不上来。坦白讲，最初踏上修行路，原因有点拿不上台面。你也清楚，圈里潜规则多，收入一半在明账、一半在暗流。钱来得不干净，人就会害怕失去。于是大家拜神、供佛、做道场，只求一直红下去。
我当初也不例外。后来有位导演指点：想求神灵庇佑，除了上供，还得自己修。我便砸重金拜了泰国一位阿赞为师，克利亚瑜伽就是从他手里学来的。
当然，除了这方面的原因，我自己也想透过修炼瑜伽，让自己更强壮。”
话到这里，他语气忽然低了一度：“你会不会觉得，我是个坏蛋？”
“你指哪一点？”我反问。
“就是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略带尴尬地低声说，“我总是想跟女人上床。我也去看过心理医生，被诊断为性瘾症，说想根治很困难。”
他说得坦荡，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卖惨，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诚实。
我语气平静：“你和很多女人上床，身体会出现力不从心吗？”
李寻没料到我能如此坦然地跟他谈两性话题，看向我的眼神都变了：“那倒没有，反而觉得怎么都不够。我从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停留，她们对我来说就像一沓名片。可正因为我飘忽不定、难以捉摸，她们反而更着迷；那些老实专一的男人，却缺少这种吸引力。”
“你能同时给女人希望和绝望，确实很有魅力。”我笑着开了句玩笑，“所谓性瘾症，是指反复强迫性地进行性行为，并对身体产生明显损害。在我眼里，‘瘾’并不是贬义词，性瘾也一样。有人一个月一次即可，有人一天几次仍精力充沛，容光焕发。
抑郁症也不是单纯的心情不好，必须伴随心悸、失眠、虚汗、呕吐、进食困难等生理症状。你确实有瘾，但你的身体没有出现这些问题，就不能算病。只是，社会要给你扣上‘有病’的帽子罢了。”
李寻追问：“为什么会这样？”
我语气淡然：“历史把接力棒一代代传下来而已。中世纪的欧洲把同性恋当罪，火刑、绞刑都用上了；后来政教分离，法律接手，监禁、苦役轮番上阵。启蒙运动以后，公开惩罚同性恋说不过去，医学就接过棒子。十九到二十世纪，什么化学阉割、电击、脑叶切除，全打着‘治病救人’的旗号。等这套也站不住脚，心理学和精神病学又把它收编进来，贴了个‘原罪’或‘天生缺陷’的标签，换汤不换药。
性瘾症走的正是同一条路。如今全球主流医学已不再把它列为独立疾病，只在心理学里留了个‘强迫性性行为’的模糊诊断，本质还是‘你跟别人不一样，所以你有病’的逻辑。
你天生比常人更孤独，也比常人更敏锐地嗅到死亡的气息，于是用更强烈的性活力去抵御那种空无。这不是错，可你选择了做明星。灯光一亮，千万双眼睛同时盯上你。名声、金钱、地位落进口袋的同时，社会责任也自动写进合同。就算你的行为没有直接伤害谁，但无形中、间接中，对社会风气造成了不良影响。你选了舞台，就要接受舞台的规则。竞争者举报、品牌解约、通告清零，看似飞来横祸，实则是这场交易里早已标好的价格。代价来了，你只能承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