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,沈晚的眼皮还有点肿。
她在洗手间用冷水敷了好一会儿,敷到镜子里那双眼睛看起来不那么红了才出来。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看了她一眼:"晚姐你眼睛怎么了?"
"过敏,"沈晚说,"春天花粉多。"
小周看了看窗外深秋的落叶,哦了一声没追问。
沈晚回到工位坐下来,把那沓手稿复印件整整齐齐地收进帆布包里。包里的东西越来越多——素描本、妈妈的纸条、那把白色新伞、早上顾淮之压在保温盒底下的纸条。她的帆布包像一口小箱子,装着她的过去、现在,和快要打开的未来。
她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"林溪"的对话框。刚才加上的,头像是她工作室的logo——一朵桂花。
林溪发了一条消息:"晚晚,我妈说让你下周就来。她说要把你妈所有的东西都当面交给你,还有当年她们一起签的合伙协议,悦音姨那份一直留着的。"
沈晚盯着"合伙协议"四个字看了很久。她回:"好,下周我来。"
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。那排居民楼上的绿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收了,只剩几个空花盆留在那里。深秋的天很高很蓝,云走得很快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三年来一直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。
下午四点半,沈晚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"顾淮之"。
她接起来,那头安静了一秒才开口:"我开完会了,现在过来接你。你还在办公室?"
"在。"
"十五分钟到。"
"嗯。"
电话挂断之后沈晚收拾好了桌面上的东西。电脑关了,草图画完了,样稿塞进文件夹里。她拿起帆布包站起来的时候,包比早上来的时候沉了一倍——多出来的全是手稿复印件,还有那张纸条。
她走到楼下等了不到五分钟,顾淮之那辆黑色轿车就到了。他在路边停稳,沈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两个人都没说话,车门关上之后车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顾淮之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"你眼睛怎么了?"
沈晚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——出门前她特意又用冷水敷了一遍,自己照镜子都觉得还好,但他一眼就看见了。
"在办公室眯了一会儿,没睡好。"她说。
顾淮之盯着她看了两秒,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睑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视线发动了车。他没有追问,但沈晚注意到他开车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,转弯也更缓了,像是在平稳地驮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"今天在办公室忙不忙?"他问。
"还行,"沈晚靠在座位上,侧头看着窗外,"对接了一个客户,聊得挺好的。"
"客户做什么的?"
"珠宝工作室的,她妈妈以前和我妈认识。"
顾淮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说:"所以你今天见到你妈妈那边的人了?"
沈晚转头看他:"你知道?"
"你偶尔会提到你妈妈,"顾淮之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他知道很久的事,"不多,但说过。你说她喜欢桂花,说她是做珠宝的。"
沈晚靠在座位里沉默了一瞬。她确实说过这些,但那是极偶尔的几次——有一次是刚嫁进来第一年冬天,他在书房,她在门口送热牛奶的时候说了一句"我妈也喜欢冬天喝热牛奶"。他当时"嗯"了一声就低头继续看文件了。她以为他没听。
"你记得?"她问。
"记得。"
沈晚没有接话。车窗外行道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车轮碾过的时候沙沙地响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顾淮之忽然说了一句话:"如果你想去见你妈妈那边的亲人,你可以去。周五的事——不耽误。"
沈晚转头看着他。
他看着前方的路,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橙红色的光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"你什么意思?"沈晚问。
"意思就是,协议的事你想什么时候处理都行,"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"不差这两天。"
沈晚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他在给她退路。如果她周五决定离开,他不拦她,但她也用不着被那个日期逼着做决定。他可以等,等她把妈妈那边的事处理完,等她情绪稳下来,等她愿意坐在桌前谈这件事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在颤抖。沈晚看不见他拿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抖,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她没听过的、压得极低的恳切。
"……好,"她说,"我记着了。"
车在路边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,顾淮之忽然伸手打开了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。他从里面拿出一盒新的彩色铅笔,十二色,笔杆是深棕色,上面印着"专业级素描用"。
他递过来的时候没看她。
"路过文具店买的,你之前那盒看起来快用完了。"
沈晚低头看着那盒铅笔,盒盖还是崭新的,封口的塑封膜都没撕。她之前那盒铅笔确实快用完了,是她三年前从沈家带出来的,画了三年已经短得握不住了。他连这个都看见了。
她伸手接过来,放在膝盖上,指尖摸着盒盖光滑的表面。
"多少钱?"她问。
"没看。"
"……谢谢。"
顾淮之嗯了一声,把车重新开起来。沈晚低头拆开了那盒铅笔的塑封膜,抽出一支棕色的,放在鼻尖闻了一下。新铅笔的木屑味淡淡的,好闻得很。
她把铅笔放回去,合上盖子,放进了帆布包最上面,和妈妈的纸条挨在一起。
回到顾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沈晚下车的时候包里那些手稿复印件跟着晃了晃,她犹豫了一下,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楼,而是把包放在了客厅沙发上。
她走到顾淮之面前。
"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。"她说。
顾淮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台上,转过身来看她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领口有些松了,像是开了一整天的会后来不及整理。他站在玄关的灯光下,安静地等着她开口。
沈晚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始说。
她说她妈妈叫林悦音,二十年前是永珩珠宝的创始人。她说她妈妈走了之后她被沈家接走,所有遗物都被压进了箱底。她说她三年前嫁进来之后重新翻出那些手稿开始画画,但一直不知道妈妈还留下了别的东西。她说今天下午那个客户叫林溪,她妈妈的合伙人陈瑜的女儿,她们手里还有妈妈的手稿和一份合伙协议。
她说了很多。顾淮之站在玄关听着,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。
说到最后沈晚说:"我下周要去一趟杭州,陈姨在那里,她要把妈妈的东西全还给我。"
顾淮之听完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做了一个沈晚完全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走进客厅,从茶几下面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沈晚低头一看——是一本新的速写本,硬壳封面,哑光黑色,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。她翻开第一页,里面是空白的。第二页也是空的。整本都是空的,纸张厚实光滑,是专门用来画设计稿的那种。
"买了那个铅笔的时候,顺手买的。"顾淮之说。
沈晚握着那本速写本,纸张的触感厚实而温暖。
"你下周去杭州,"顾淮之站在她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,"带这个去。回来的时候,把在上面画的东西给我看看。"
沈晚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速写本,指腹压在纸张边缘,轻微的磨砂感压进指纹里。她抬起头,站在客厅里那束桂花旁边,顾淮之站在她对面两步的位置。两人中间隔着茶几,茶几上那束桂花安静地开着。
她握着那本速写本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说:"好。"
只有这一个字。
但在"还有两天"这个时间点上,这一个字,顾淮之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