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,沈晚在七点整醒了。
窗帘没拉严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床尾落了细细一条。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光,脑子里像有一台没关的收音机,嗡嗡嗡地响着杂音。
昨晚她在窗边站着看了很久,顾淮之在桂花树下站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。后来他回了屋,她也上了床,但她睡得不深,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楼下有走动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翻什么东西。
她翻身下床的时候,发现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。
顾淮之发的。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没有文字,只发了一张照片——是他书房桌面的照片。桌面上摊着一沓纸,是打印出来的便利贴扫描件,从第一年到第三年,每一张都被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几排,像一份归档文件。她看见最上面那一张,就是她昨天提到的那张"棉衣",纸质已经泛黄了,但字迹清清楚楚。
下面压着另一张,更早的,是她嫁进来第二周写的:"淮之,书房灯没关,我关掉了。晚安。"
再下面,一张一张,密密麻麻,全是她三年来写过的那些字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看见照片的边缘还有一样东西——桌角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用银色钢笔写了三个字。
"检讨书。"
沈晚把手机放下了。
她洗漱换了衣服下楼,经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。她没有推门,只是走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。她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——亮了一夜的灯,刚刚才被关上。
客厅里没人。餐桌上有粥和豆浆,保温盒装着,旁边压了一张纸条。
"今天上午有个会,先走了。粥在盒子里,豆浆趁热喝。下午我去接你。"
"下午我去接你"——后面划掉了一行字,看不清划掉的是什么,但她注意到划掉的那部分被涂得很用力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沈晚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,喝完了粥才出门。
上午的办公室有些忙。桂花对戒的修改稿要做第二版,林溪那边昨天提的几条意见她昨晚回去理了一遍,今天一早埋头改了一上午。十点左右,赵总监从会议室出来叫了她一声:"沈晚,林小姐那边刚来电话,说下午想当面再碰一下细节,你看有时间吗?"
"几点?"
"两点,还在小会议室。"
"好。"
两点整,林溪准时到了。今天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披散着,脖子上那条银链子换了一根,但吊坠还是被领口遮着。她坐下来翻了几页沈晚的修改稿,看得很认真,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:"沈老师改得真好,比我预想的还快。"
"林小姐提的意见很专业。"
林溪摆摆手:"别叫我林小姐了,叫我林溪就行。咱们年纪应该差不多。"
两人又讨论了一些镶口的细节,林溪提了一个建议——把戒圈内侧刻上文字。沈晚记下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:"内刻文字确实是永珩珠宝的经典做法。"
林溪抬头看了她一眼:"沈老师对永珩珠宝很了解?"
"小时候家里有长辈喜欢那个牌子。"
"那你应该也喜欢桂花吧?"林溪笑了笑,放下笔,"对了沈老师,我冒昧问一句——你认识一个叫林悦音的人吗?"
沈晚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进林溪的眼睛。林溪的表情没有试探的意思,她只是很平常地、像是在随口提起一个熟人一样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"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"沈晚问。
林溪歪了歪头,似乎没料到沈晚的反应,顿了一下才说:"因为你在画的桂花风格,和我手上那本林悦音的手稿几乎一模一样。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看过她的作品学的,但昨天回去想了很久——能画到一模一样的人,不太可能是模仿。所以我想问一问。"
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沓泛黄的手稿复印件,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。
沈晚低头一看,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确实是林悦音的手稿。是她妈妈的字迹、她妈妈的笔触、她妈妈习惯性在右下角签的那个小小的"音"字。每一张都熟悉得让她指尖发凉。
"你从哪里得到的?"沈晚抬起头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。
"我母亲留给我的,"林溪说,"她说这套手稿当年是她和朋友合作的时候一起画的,后来朋友走了,手稿留在了她那里。她说如果遇到能画出同样风格的人,把手稿给她看,她认。"
沈晚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。
"你母亲……是谁?"
林溪看着她,收起了笑容,认真地说:"我母亲叫陈瑜,二十年前和永珩珠宝的创始人林悦音是合伙人。悦音姨是设计,我母亲管运营。后来悦音姨走了,牌子的名字——其实是她让母亲继续用的。"
沈晚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。
"永珩"两个字,"珩"是她妈妈的"音"字偏旁加了一个"王"——她妈妈当年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"珩是玉,音是我的名字,做珠宝的人要干干净净像玉一样"。
她从来没有把这些告诉过任何人。
"你母亲——陈姨,"沈晚的声音有些发抖,"她现在在哪?"
"在杭州,"林溪笑了,"身体挺好的,天天养花画画。她跟我提过很多次,说悦音姨有个女儿,但当年断了联系,一直找不到。我这次来这边,也是想碰碰运气。"
沈晚把桌面上的手稿复印件慢慢拢起来,一张一张收齐了,指尖压在第一页那张最熟悉的桂花项链设计稿上。
她抬起头,眼圈红了,但她笑了一下:"林溪,我叫沈晚——不,我应该叫林晚。林悦音是我妈妈。"
林溪愣了一下,然后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了桌子,一把抱住沈晚:"真的是你!我就说你的画太像了!你跟我妈讲的一模一样!"
沈晚被她抱得往后一仰,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手稿复印件上,洇开了一小团水渍。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笑了:"你的项链,那条桂花项链……"
"我按悦音姨的手稿做的,"林溪松开她,退后一步擦了擦自己的眼角,"我开了个工作室,第一款产品就是那条。我妈说如果悦音姨的女儿能看到就好了——"
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,看向沈晚:"所以你昨天看到那条项链的时候,你认出来了,对不对?"
沈晚点头:"我以为是抄袭。"
"抄什么抄!那是你妈跟我妈一起画的!"林溪笑骂了一句,又伸手抹了一把眼睛,"你真的,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,她念叨了十几年了。"
林溪掏出手机拨了号,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。她开了免提,声音有些急:"妈,你猜我见到谁了?"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,带着南方口音:"谁啊?你激动什么。"
"悦音姨的女儿!林晚!我找到她了!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气声,接着是椅子被碰倒的响动、脚步声、又回到话筒前时带着颤抖的声音:"……晚晚?是晚晚吗?"
沈晚听到那个声音,鼻根猛地一酸。她接过林溪递来的手机,握在手里,深吸了一口气:"陈姨,我是晚晚。我妈妈走了以后,我一直在找她的东西——你还有她的手稿,你还有她的画……"
电话那头传来哭声,压抑着的、中年女人的哭声:"你妈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,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。她留了一箱子手稿在我这里,说以后给晚晚——可我找不到你了!你被沈家接走了,我去找过,他们不让见……"
沈晚握着手机的手在抖。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但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桌面那些手稿复印件上。
"陈姨——"
"别叫陈姨,叫妈,"电话那头哭着笑着说,"你妈妈走之前让我照顾你,我没做到。现在我找到了——晚晚,你什么都别管,来杭州,那些手稿都给你,那些东西都是你的。"
沈晚把手机还给林溪的时候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缓了很久。林溪在旁边搂着她的肩膀,一下一下拍着:"好了好了,哭完就好了。回头我把杭州的地址给你,你随时来。"
沈晚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擦干,抬起头来,红着眼眶笑了:"好。"
她低头看着那些手稿复印件,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定住了。
最后一页不是设计稿。
是一张纸条,夹在复印件中间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林悦音的笔迹。
"晚晚,妈妈给你留了东西。永珩的所有设计版权都在妈妈名下,你十八岁之后可以继承。东西在陈瑜那里,找她拿。"
日期是她妈妈走之前半个月写的。
沈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,眼前一片模糊。
她十八岁那年在沈家挨打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个;她二十岁替姐姐嫁进顾家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个;她在这三年里一个人在深夜画画的时候也不知道有这个。
她妈妈给她留了一条退路,只是她到今天才发现。
林溪在旁边轻声问:"怎么了?"
沈晚把那张纸条轻轻折好,放进自己包里最里面的夹层,和那本素描本放在一起。
"没事,"她说,"我好像多了一条路。"
距离协议到期还有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