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,沈晚醒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有露水。
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,六点二十三分。隔壁房间的灯没亮过——门缝底下没有光,她猜顾淮之一整夜没回房间。
昨晚他说完"能不能不签"之后,沈晚上楼了,他在楼下待了多久她不知道。反正她睡着之前听到楼下还有动静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眼,那时候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。
她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,厨房里已经有人了。
顾淮之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两份粥,旁边还有两个白瓷碟,一碟酱菜一碟卤蛋。他换了一身干净衬衫,头发大概洗过了,但眼底有很淡的青灰,嘴唇也有些干,像是没怎么睡。
沈晚走到餐桌前看了他一眼。
"你几点起的?"她问。
"没睡。"
沈晚顿了一下,拉开椅子坐下来。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——温度刚好,是外面买的,不是他做的。但粥旁边那碟卤蛋切得很整齐,每颗对半剖开,刀口平滑干净,是她三年里切了无数次的那种切法。
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指。左手食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。
"你切的?"她抬了抬下巴指那碟卤蛋。
"嗯。"
"切到手了?"
"没注意。"他把那只手放到了桌面下。
沈晚没追问。她喝了两口粥,夹了一瓣卤蛋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气氛比昨晚更安静。昨晚的安静是两个人都有话但没说出口,今天的安静是一个人把所有话说完之后,等着另一个人的回应。
她吃完了粥,把碗筷收进厨房。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步,侧头说:"你的手贴了创可贴,别碰水,碗放着我来洗。"
说完她就把碗放进水槽走开了。
顾淮之坐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,忽然觉得手指上的伤口一点也不疼。他抬起头想说句什么,但沈晚已经背起帆布包走到了玄关。
她弯腰换鞋的时候说:"今天我自己去上班,你不用送。"
"沈晚——"
"地铁通了。"
顾淮之站起来走到玄关,她正在系鞋带,马尾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站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,手抬了一下,想去碰一碰她的发尾,但手悬在那里没落下去,又放下了。
"……晚上回来吃饭吗?"他问。
沈晚系好鞋带站起来,拎着帆布包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没有平时那么冷,甚至有些——她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,就像那种天亮之前还没睡的人,眼神里有种空空的、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东西。
"看情况,"她说,"你先吃,不用等我。"
她拉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顾淮之站在玄关站了很久。他看着鞋柜旁边那把刻了他名字的伞,伸手碰了一下伞柄上的刻字,然后走回厨房,把手伸进水槽里开始洗碗。
创可贴浸湿了也没管。
清和设计三楼。
沈晚刚坐下,赵玲就端着咖啡溜过来了,往她桌上一趴:"晚姐,听说你转岗了?真的假的?"
"真的,昨天开始在设计部了。"
"卧槽!"赵玲压低声音,眼睛瞪圆了,"第四次申请批了?"
"算是吧。"
"谁批的?哪个菩萨终于开眼了?"
沈晚想了想,没有说顾淮之的名字,只含糊地说:"上面统一调整的。"赵玲显然不信,但也没追问,拍着沈晚的肩膀说:"总之恭喜啊!你终于不用对着报销单发呆了!"
沈晚笑了一下,低头打开电脑,把昨天画好的桂花对戒草图找出来继续细化。赵玲在旁边看了几眼,连连啧声:"你这手稿拿出去能直接卖钱了,真的。"
"瞎画。"
"你这就是典型的'谦虚过头'综合征,治治吧。"
沈晚被她逗得笑了出来,笑完低头继续画。铅笔在纸上走得很顺,花瓣的脉络一根一根描出来,镶口的结构也画得差不多了。她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打开手机翻出那天的展会照片——她把那条"林溪"的桂花项链拍下来了。
她放大图片仔细看。
花瓣的镂空弧度和妈妈的手稿相似度极高,但不是完全复制。花心的宝石镶嵌方式改了,原稿用的是爪镶,她改成了包镶,整体显得更稳重一些。这说明"林溪"至少知道怎么改,不是生搬硬抄。
但改完之后风格确实是她的。沈晚把原稿和照片放在一起对比,越看越觉得熟悉——那种熟悉感甚至不是"像妈妈的手稿",而是"像她会画出来的东西"。
她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标注了"林溪"两个字。
上午十点半,赵总监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:"沈晚,客户那边的初稿反馈来了,你跟我去会议室对接一下。"
沈晚跟着赵总监走进会议室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——一男一女,男的头发花白戴了副金丝眼镜,女的年轻些,穿了件墨绿色针织裙,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细的银链子。
赵总监介绍:"这是客户方代表,林先生、林小姐。这位是我们设计师沈晚。"
沈晚朝他们点了点头。那个年轻女人也回了一个微笑:"沈老师好,我是林溪。"
沈晚的动作僵了半秒。
林溪。
就是她手机里存着的那张照片的主人。就是那条桂花项链的署名设计师。
她迅速恢复了表情,拉开椅子坐下来,打开手里的草图夹。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打量对面的林溪——很年轻,大概二十五六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看起来像个好相处的人。脖子上那根银链子的吊坠被衣领遮住了,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。
林溪是甲方代表。
也就是说,那个和妈妈手稿风格高度相似的设计师,是她现在的客户方。而她正在设计桂花对戒,交给这家客户。
巧合吗?
沈晚把草图画纸铺开,压在桌面上:"林小姐,这是对戒的初稿方案,您过目。"
林溪欠身凑过来看。她看了几秒,抬起头来看了沈晚一眼,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——像是一瞬间认出了什么,但她压得很好,没有表现出来。
"……这个花瓣的处理方式,"林溪开口,声音轻轻的,"沈老师很擅长画桂花?"
"还行,"沈晚说,"画得比较多。"
林溪又看了几眼,笑了:"画得真好。我也很喜欢桂花。"
沈晚点点头,没有接话。
对接会开了一个小时,林溪提了几处修改意见,都很专业。沈晚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盘算——她对线条很敏感,对镶口结构也很懂,但某些细节上有些生涩,像是某种风格的"传承者"而非"开创者"。
散会之后沈晚送他们到大楼门口。林溪转身跟她握了手:"沈老师,期待您的修改稿。"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,忽然说了一句:"对了,沈老师——你听说过永珩珠宝吗?"
沈晚心跳漏了一拍。
"听说过,"她说,"十几年前的牌子了。"
"嗯,"林溪笑了笑,"那个牌子的创始人,是我母亲的故交。我小时候见过她的原稿,特别喜欢,就一直照着那个风格学。我现在的作品,很多都受她的影响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坦然的微笑,语气也是轻快的。沈晚听不出任何心虚或者遮掩的意思,但她心里有一条线悄悄绷紧了。
"原来是这样,"沈晚说,"那确实缘分。"
"是啊,"林溪说,"沈老师的设计风格也让我想起了她,很亲切。"
两人又相互点了点头,林溪转身上了车。沈晚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开远,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收回去。她转身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她走到工位坐下来,打开手机把那几张展会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她妈妈的手稿扫描件,她从箱底翻出来之后一张一张拍过存进手机里的。
她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,放大,放得很大,大到能看清每一根线条的走向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花瓣的末端有一个非常细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收笔方式——微微向上勾了一个小勾。她妈妈的每一页手稿里都有这个习惯性的小勾,她自己画画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带上。
而林溪那条项链的花瓣末端,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勾。
不是巧合了。
沈晚把手机摁灭了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林溪说"小时候见过原稿"——那本原稿,她妈妈的遗物,应该在三年前被她收进箱底带去了顾家。那个箱子从来没有外人打开过,不可能流出去。
但如果不是那本原稿,那是什么?
她睁开眼,重新拿起铅笔,翻到草图的下一页。
风声很安静,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。
下午四点半,沈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顾淮之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是他自己做的菜,一盘长得不太好看的番茄炒蛋,一盘清炒青菜,还有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卤牛肉。番茄炒蛋里的番茄切得大的大小的小,蛋炒得有点焦了,整盘菜像经历过一场小型灾难。
下面附了一行字:"晚上回来,能吃这个吗。"
沈晚看着那张照片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。然后又来了一条消息。
"第三次做了,前两次都糊了。"
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。她用力眨了一下,把那股涩意逼回去,然后打字:
"番茄切小块一点就不会糊了。"
"青菜不要炒太久。"
"牛肉切薄片,逆着纹路切。"
三条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面回了一句:"那你回来教我做。"
沈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
"好。"
距离协议到期还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