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初沉,村委会简陋办公室亮着一盏昏黄电灯。
春耕季事务繁杂,周书记连日忙着统计各村户开荒面积、登记春播台账、对接乡镇春耕政策,日日忙到天黑才得空歇口气。
正低头伏案整理报表,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抬头一看,三位村里资历最老的李氏族老,并肩走进了办公室,脸上带着一本正经、不容置喙的严肃神色。
三人都是村里辈分高的长辈,平日里极少插手村内琐事,今日一同登门,一看就是有要事而来。
周书记放下手里钢笔,起身招呼。
“三位叔伯,这么晚过来,是有啥事?”
三人也不客套,径直在长条木凳上坐下,姿态端正,张口就搬出一套老旧宗族礼法,句句都按着老规矩说事。
为首的李家族老年岁最长,说话慢悠悠,底气却十足。
“周书记,我们三个老头子今日过来,是代表咱们李氏宗族,跟村委会提个正经诉求。”
“咱们李家的孙子,血脉根苗,就得归李家宗族管、归李家养。王招娣是外嫁媳妇,就算跟婆家分开过,孩子也该归夫家宗族,没道理她一个外姓妇人独占着孩子,独自抚养。”
另一位族老紧跟着接话,刻意旧事重提,句句都在抹黑王招娣的品性。
“这女子性子太执拗,当年说脱离婆家就脱离婆家,眼里就没有长辈、没有规矩!”
“这些年独自在外打拼,整日赶集摆摊、抛头露面,心思都在挣钱上,哪里懂得教孩子守宗族礼法、立做人规矩?”
“我们宗族商量过了,为了孩子长远着想,恳请村委会出面调解,把狗蛋判给咱们李氏宗族照料!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轮番开口,句句围着老旧宗族规矩打转,全程只谈礼法、不谈情理、不谈孩子的成长处境。
字里行间都在笃定:女人不配养儿子,外姓妇人,没有资格抚育李家根苗。
听完三人一整套老旧说辞,周书记心里已有数了。
他常年扎根基层,熟知国家最新民政政策、婚姻家庭新规,最是清楚八十年代早已摒弃旧社会宗族陋习,一切以国法新规、孩子身心健康为首要准则。
他耐着性子,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,缓缓开口解释。
“三位叔伯,我理解你们老一辈看重宗族血脉、讲究老规矩。”
“但现在是新社会,是一九八三年了,国家早有新政策、新法规,不能再按着旧社会的老礼法办事了。”
“现在判定孩子抚养权、监护权,唯一的标准,就是看孩子在哪边生活安稳、有人真心照料、利于身心健康成长。”
说着,周书记伸手指着窗外的河滩方向,继续耐心讲道理。
“王招娣从嫁进李家后,户口就在咱村了,在咱们村就是合规居住。她合规承包开荒,有稳定居所、有正经营生、有持续收入。”
“离婚出户以来,她吃苦肯干、安分守法,还是咱们村评定的勤劳致富示范户,品行端正、踏实肯干。”
“平日里我亲眼所见、全村人也都能作证,她把狗蛋带得极好,孩子衣食无忧、懂事乖巧、活泼开朗,比多数农户家的孩子都规矩体面。”
“于情于理于政策,她作为亲生母亲,都有优先抚养孩子的权利,你们宗族没有任何资格强行讨要、强行干涉。”
一番话条理清晰、有理有据,紧扣政策法规、贴合实情,直接把三位族老的老旧说辞一一驳回。
三位族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满心不甘、满心不忿,却又挑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。
国法新规摆在眼前、实情摆在眼前、全村口碑摆在眼前,周书记依规依法回话,半点毛病没有。
僵持半晌,为首的族老沉着脸开口:“周书记,你这就是不讲乡情、不讲宗族规矩了!”
“咱们李家的根,凭啥任由一个外媳妇独占?这事,我们宗族不认!”
嘴上拗硬,心里却已然打定了歪主意。
走正规渠道提要求,村委会不支持、政策不允许,那他们就不走正规路子了。
既然讲理讲不过,那就造势压人。
只要全村流言四起、人人议论,把王招娣的名声彻底抹黑、把她“不配养娃”的帽子扣死,闹得流言汹汹,不愁她不低头退让、主动交出孩子。
三人见村委会这边讨不到半点便宜,也不再多做争辩,沉着脸起身离去。
三人刚走出村委会院子,躲在远处墙角的李二田,立刻悄悄缩身退后。
他是得了赵老妮的特意叮嘱,专门过来偷听消息、打探结果的。
赵老妮心里清楚,自己和儿子若是出面掺和这事,一旦闹出事,必定又被村部记劣迹、留档案。
所以全程躲在幕后,让族老出面扛事,让宗族挡在前面,让自家干干净净、不落半点把柄。
李二田不敢久留,快步溜回家中,一进门就把村部谈话的始末,原原本本告知赵老妮。
“娘,族老们跟周书记谈崩了,书记说现在按新规矩办事,不让宗族抢孩子,不会松口。”
赵老妮坐在炕沿上,闻言反倒冷冷一笑。
“我就知道会这样!当官的只讲新规、讲大道理,哪里听得进咱们乡村老规矩!”
“没事,他们正规路子堵死了,那就换法子来。族老们心里有数,接下来,就该在村瞎造闲话了!”
她早已算好全盘后路,全程隐身幕后、遥控宗族,绝不亲自出头,安稳看着王招娣被流言缠身、受尽非议。
三位族老和周书记在村委会办公室谈话时,村部外的巷口,刘婶提着猪草篮子也刚好路过。听到声音也驻足听了一下。
三位族老和周书记的争执对话,她听得七八分。心里瞬间急得火烧火燎。
她最清楚王招娣母子的不易,最明白女主这些年吃的苦、受的罪,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凭空抹黑、抢孩子、夺家业。
顾不得回家,她提着篮子快步直奔河滩。
此时夕阳落尽,河滩草棚亮起一盏小灯,王招娣正陪着狗蛋在灯下认字,林氏姐妹在一旁安静整理竹编货品,一片祥和。
刘婶推门快步进来,语气急促又焦急。
“招娣!你快别忙活了,出大事了!”
“方才三个李家老族老去村部找周书记,讲明要抢狗蛋的抚养权!说你是外姓媳妇,不配养李家的孙子!”
“周书记倒是帮你挡回去了,可那帮老东西不甘心,我听着风声,他们铁定不会善罢甘休!你可得提早提防、提早准备!”
王招娣握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的瞬间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凝重。
此前零零散散的闲话、村内莫名的非议、悄然滋生的偏见,不是没有由头的。
不是闲人瞎念叨,那是有人蓄意谋划、宗族抱团,暗中算计她、算计狗蛋、算计她辛苦打拼下来的一切。
林大翠、林小翠瞬间停下手里的活计,满脸气愤。
“太过分了!招娣姐辛辛苦苦带大孩子、安家立业,凭啥被人这么糟践!”
“分明就是眼红日子好过,故意找茬抢东西、抢孩子!”
王招娣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风浪见得多了,她早已不再慌乱失措。
既然对方蓄意发难,那她也只有稳稳接招,依规依理、守住底线,护住自己的孩子、护住自己的家业。
她抬眸看向三人,语气平稳笃定。
“我心里有数!”
“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、老实干活挣钱,我踏踏实实养自己孩子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“他们想造谣、想抹黑、想造势,就让他们来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全村人的眼睛都是亮的!”
话虽沉稳,可她心里清楚,这只是风波的开端。
宗族既然动了心思,又被村委回绝,接下来必然漫天的流言蜚语,先毁名声、再压人心、最后逼她退让。
夜色彻底笼罩青山村,晚风掠过村口老槐树,吹得枝叶沙沙作响。
村里家家户户吃过晚饭,院门次第敞开,三三两两的村民出门唠嗑。
李氏宗族各家的户主、主事人,早已收到族老私下传话,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,陆续往村中心李家大院聚拢。
平日里松散寻常的农家院落,今夜灯火通明、人声攒动。
几条长凳并排摆开,族老端坐正中,脸色严肃,气场十足。
周遭站满本家青壮、各家媳妇、年长妇人,人人心里都清楚,今晚是宗族议事,要办一桩关乎李家血脉归属的大事。
为首老族长抬手压了压人声,开口便是老一辈根深蒂固的宗族论调。
“今晚喊大家过来,不是唠闲嗑,是咱们李氏本家的正经大事!”
“王招娣虽是从前嫁进来的媳妇,可早已跟婆家划清干系,独自占着咱们李家的根苗狗蛋,单立门户、不受管束!”
“一个妇道人家,整日摆摊赶集、种地营生,心野、事杂,哪有精力管教男娃?再任由她这么养下去,孩子不懂宗族规矩、不认李家长辈,将来就是白养一场!”
旁边另一位族老紧跟着补话,句句都在刻意煽动人心。
“村部现在只讲国法新规、护着外姓媳妇,不给咱们宗族公道!”
“既然村委会上不给说法,那咱们村里人,讲老祖宗的规矩!”
“从明日一早开始,各家分头走街巷、下田埂、去洗衣塘,所有人统一口气!”
众人纷纷抬眼,凝神听着安排。
老族长目光扫过满院族人,沉声排布任务。
“口风统一就三句!”
“第一,王招娣一心钻钱眼,只顾挣钱不顾娃!”
“第二,女人抛头露面心性不稳,教不出守规矩的好男娃!”
“第三,狗蛋无宗族管束,日后性子野、不成器,耽误李家后代!给李家出丑!”
院里一众妇人听得眼睛发亮,最爱嚼舌根、传闲话的几个中年媳妇立刻应声附和。
“对对对!这话在理!”
“本来就是这个理,哪有李家孙子不归李家管的!”
“明日起我们分头去说,保管全村人人都知道!”
人群里的李二田缩在最角落,全程不吭声、不搭话。
他谨记他娘的叮嘱,只听、只看、只记,绝不掺和半句,绝不留下半分把柄。
他默默把所有人的话、明日的安排,一一记在心里,准备散会后回去一一禀报给自家老娘。
李大田呆坐一旁,心里矛盾难受,却口舌木讷无法反驳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院内人声嘈杂,议论纷纷。
有年纪稍轻、心思透亮的本家年轻人,心里隐隐觉得不妥。
人家当娘的辛辛苦苦带娃过日子,孩子养得白白净净、乖巧懂事,凭啥凭空被这般抹黑?
可宗族议事、长辈发话,小辈不敢当众反驳,只能压着心思默默听着,不敢多言。
老族长见众人尽数应下,满脸威严地收尾。
“就这么定了!”
“明日起,大家去铺开闲话,先把名声给她做臭!等全村人都觉得她不配养娃,到时候不用咱们抢,自然有人逼她把孩子交回宗族!”
一场蓄意抹黑造势的算计,就此敲定。
河滩草棚灯火微弱温暖,母子安稳、伙伴相伴。
村内大院暗流汹涌、人心叵测、毒计已定。
一明一暗,一善一恶,遥遥对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