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来得比谁想得都快。
像有人在阴市上空猛地抽走了一层灰,天光骤然暗下去。陆灵均把鼓重新裹好。这次裹得不算厚。青布三层,再压一块从当铺带回的旧绢角。鼓面不露,但掌心能感到它底下那点温气。林久溟的黑刀已经入鞘,横放在桌上。刀鞘也是黑的,像用旧船板改的。陆灵均只看了一眼,便觉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跟着重了几分。他知道这刀不是摆设。今晚,它要开路。
“你们出西口之后,别回头。”孟稚把一小包盐巴塞进沈闻溪口袋。沈闻溪没说话。她站在灯下,脸色已经比前些天好了很多。陆灵均走到她面前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:“要是我们……过了卯时还没回来,你就跟孟稚去白马巷。找我舅公,他知道怎么安置你。”沈闻溪把下唇一咬,抬眼看他:“你上次也这样说。我就在这儿等。”陆灵均没再劝。他伸手,在她肩上拍了一下。那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去。沈闻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猛地别开脸。陆灵均把鼓背带在胸前又紧了紧。然后他看向孟稚。孟稚说:“别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。我在这儿,比你舒坦。”陆灵均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你欠我的糖,我回来再收。”孟稚“切”了一声,转身去床边,把一截用剩的红绳绕在陆灵均腕上。她说:“这是给沈闻溪编头发时剪的。拿去。当个脚绳,别系太紧。”陆灵均低头看。那红绳细得几乎看不见。他还是绕了两圈,系在左手腕上。这一下,四个人都静了。孟稚先开口:“走吧。别在这儿肉麻。”陆灵均点头。他拉开门。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带着阴市夜里独有的凉意。林久溟提刀而起,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朝东南去。巷子越走越窄,雾越走越稠。陆灵均左臂上的引水符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。那疼不烈,却像有根细针在往肉里钻。他知道,水房正在叫他。林久溟走在他左后方。他的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,可陆灵均能感到他的存在。像一片极静的暗影,始终罩在他身侧。那让他安心。他忍不住说:“你下去过那么多次,还怕黑吗?”林久溟说:“不怕。”陆灵均说:“那我也不怕。”林久溟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说话。但陆灵均听见他极轻地、像是从鼻息里漏出来的一声“嗯”。
水房的铁门在雾里现出来。和上次一样,门板冰凉,水字生潮。陆灵均把鱼牌贴上去。门开了。蓝火还在。那老头坐在老地方。他看见两个人,也不问,只“嗬”了一声:“上次一个人,这回两个。也好。一个开路的,一个点鼓的。正配。”陆灵均说:“船能载两个吗?”老头说:“上回能。这回也能。”陆灵均说:“我要把船划到石台那儿。再往前,能不能到水眼?”老头抬起脸,灰眼珠子在蓝火下像两粒死石子。他说:“石台是站人的。水眼是沉船的。你要到水眼,得过‘百壳滩’。那地方,船不浮。”陆灵均说:“那船到不了?”老头说:“船能送你到滩前。再下去,就看你脚下有没有路。”林久溟忽然开口:“有路。我走过。”老头看他一眼,像才认出来:“原来是你。那就好办。到了滩前,你背他过去。阴司的脚,不沾活水。”林久溟说:“我知道。”老头不再多话。他站起来,把灯挂在石门边。蓝火骤亮。石门开了。水流声像从地心涌出来,猛地灌满整条坡道。陆灵均没有犹豫。他第一个上了船。船身轻轻一晃,像有只大手在水底托了一把。林久溟跟着上船,站在船头,刀拄在身侧。陆灵均坐在船舱里,鼓横在膝上。船动了。没有桨。水自己翻起来,推着船往深处去。石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。蓝火消失了。陆灵均闭上眼,又睁开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林久溟立在船头的轮廓,像一截从黑水里长出来的铁。他想,就是现在了。这一次,不看路,不回头。只要跟住这个人,把鼓带进去。响三声。然后活着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