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久溟是傍晚走的。
他没带包,没带灯。只把袖口重新扎紧,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在听外头的风。陆灵均靠着床,看着他。他原以为自己会拦。可直到林久溟推开门,他都没开口。等人走了,他才慢慢从床上下来,走到门边,把门合上。那门板很凉。他额头抵在上面,像要把什么话重新吞下去。
“你真不跟?”孟稚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她坐在桌边,正用一块干布擦那枚半片鱼牌。陆灵均说:“他说不用。”孟稚说:“他越说不用,你越该去。”陆灵均回头看她。孟稚也看他。她说:“你身上有伤,腿还是软的。我不是让你去帮忙。他一个人在西口外,取的是刀,又不是去摘花。你得让他知道,后面有人等着。”陆灵均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手已经不抖了。他把鼓抱起来,背在身后。然后走到孟稚面前,说:“鱼牌我拿走了。”孟稚没拦。她把牌子递过去。陆灵均转身,对沈闻溪说:“你守家。把香点上。别开门。”沈闻溪点头。她已经把剪短的头发别得整整齐齐。陆灵均最后看了她一眼,走出门去。
阴市的夜又降下来了。街上的人比白天少,比夜里多。陆灵均走得很快。他出了西口,外头黑得发蓝。山风从高处压下来,像有人把整座山的树叶都掀翻了。他看见了林久溟。在石壁西边那片荒坡上。那人背对着他,右臂袖子空荡荡的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全往后飞。他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听。陆灵均没出声。他站在几丈外,抱着鼓。他知道林久溟知道他来了。这人的后脑勺像长了眼睛。
过了几息,林久溟弯下腰,从一片乱石堆里抽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。那布包埋得浅,只盖了层碎石。他抖开。里面是一柄黑刀。刀身乌沉沉的,连月光都照不出反光。林久溟用左手把刀抽出来。刀一离鞘,四周的风忽然变了。陆灵均觉得自己的左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。他看见刀身上浮着极淡的金纹,像一道极细的河流。林久溟握刀的手极稳。他转过身,面朝陆灵均。风大。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,却像隔着一条河。林久溟说:“叫你不用跟来。”陆灵均说:“我没跟。我是来接你的。”林久溟没说话。他提着刀,朝陆灵均走来。那刀尖朝下,在山石上划出极轻的一声。像在给这夜留一道浅口。陆灵均等他走到跟前。他说:“刀取到了。今晚就下水吗?”林久溟说:“子时。还差一个时辰。”陆灵均说:“那回去。我把鼓擦一擦,再给你看看太爷那卷绢。”林久溟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并肩往回走。风从身后追过来,像要把他们推回阴市去。陆灵均偷偷看林久溟一眼。那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可握刀的手,没再松开过。
回到店里,沈闻溪已经把香点上了。孟稚在打水。陆灵均把鼓放在桌上。林久溟把刀靠在墙边。那刀一入屋,整间屋都冷了几分。沈闻溪说:“这刀真黑。”林久溟说:“黑才能开黑路。”陆灵均说:“明天日出前,我们从水房下。水房里那个老头子说,一条船最多两个人。我想让孟稚留在外面。我带鼓。你带刀。”林久溟说:“再想一遍。船是水房的,不是你的。到了半途,它要是自己回去,你怎么办?”陆灵均抬头。他确实没想过。林久溟说:“我坐过那条船。它认的不是人,是胆。你心里一虚,船就掉头。所以这趟,你不能只是‘不怕’。你要把鼓当命。船要回,你就让它从你身上碾过去。”陆灵均喉咙发紧。他说:“我不怕它。”林久溟说:“好。那子时一到,你第一个上船。”陆灵均点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雾又浓了。石壁上的蜈蚣在雾里若隐若现。陆灵均闭上左眼。他感觉到时间在一寸一寸地收紧。像一根弦。已经绷到了最满。只等那一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