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初晴,碧空如洗。
一夜春雨冲刷过后,乌溪镇处处草木青翠,街边河道水波清亮,两岸垂柳抽出嫩绿色新芽。小镇百姓陆续出门劳作,沿街商铺次第开门,人声熙攘,一派安宁祥和。
茅屋之内,苏晚晴早早煎好了汤药,盛在粗瓷碗中,递到柳嬷嬷手中。
“嬷嬷,趁热喝下。”
柳嬷嬷接过药碗,小口饮下苦涩药汁,目光落在少女身上。一夜过去,晚晴神色如常,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,依旧早起淘米烧水,收拾院落,仿佛昨日那场惊天秘密,并未给她带来撼动。
可柳嬷嬷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巨石。
昨日陆屿年现身小镇,已经是最大的变数。那位少年将军绝不会看过一眼之后就此作罢,往后暗中必定会生出诸多变故。
“晴儿,今日镇上人多,你若是外出采买物资,切记少与人攀谈。”柳嬷嬷放下药碗,再三叮嘱,“不要在外逗留太久,买完东西便尽早归来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苏晚晴轻轻应声。
她心中十分清楚如今处境凶险。李相的细作已经潜入江南各地四处搜捕苏家遗孤,乌溪镇早已不再安全。
早饭过后,苏晚晴拿起竹篮,打算去往集市购置米面与蔬菜。
走出低矮茅屋,巷中风轻日暖。一路上往来的乡邻,皆是熟面孔。众人平日里只当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阿晚,待人温和安静,性子内敛,也愿意照拂几分。
苏晚晴微微垂着眼帘,缓步穿行于街巷之间,尽量收敛自身容貌气质,不惹旁人注目。
可与生俱来清雅脱俗的气韵,纵使一身粗布衣裙,依旧难以全然掩藏。
刚刚走到集市街口,不远处两名身着青色短衫的男子,看似闲逛商贩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往来女子。
二人正是京城派遣南下的密探。
昨日张莽被官府迅速收押,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潜伏在此处的细作心生警觉。他们怀疑张莽无意间查到了关键线索,于是今日一早便亲自来到集市巡查,暗中留意容貌出众、来历不明的独居女子。
苏晚晴恰好走入他们视线之中。
一名细作眼底精光一闪,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碰同伴,压低嗓音:“你看那姑娘,样貌出众,气质不俗,不像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乡女。孤身一人,来历不明,说不定便是我们寻找之人。”
另一人微微眯起双眼,视线紧紧追随苏晚晴的背影:“的确蹊跷。先不要贸然惊动,悄悄尾随,查清她的住处,上报上头再做定夺。若是苏家余孽,带回京城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二人装作若无其事,缓步远远跟在了苏晚晴身后。
苏晚晴心思敏锐,自幼便心思缜密。行走片刻,她便察觉到身后两道视线如芒在背,一直紧紧尾随。
她心头微微一紧,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。
她并未立刻回头,依旧从容往前走,一边挑选菜摊上的青菜,一边借着摊贩摆放的竹筐镜面,飞快余光向后一瞥。
两名陌生男子,面孔生疏,绝非镇上居民。眼神锐利,步履沉稳,周身没有寻常商贩的松弛,反倒带着一股训练过后的干练。
不好。
怕是京中来的眼线。
苏晚晴心脏骤然一缩,指尖悄悄攥紧竹篮提手。
若是被他们查到茅屋住址,柳嬷嬷也会一同身陷险境。
此刻万万不可直接归家。
她定下心神,神色依旧淡然,买好了少量蔬菜,转而朝着镇子东边热闹的庙会方向走去。今日恰逢小镇春神庙会,游人如织,人流密集,正好借此甩开尾随之人。
庙会街道两边挂满五彩幡旗,香火缭绕,游人络绎不绝,吆喝叫卖之声此起彼伏。
苏晚晴汇入拥挤人群,借着来往百姓的遮挡,不断穿梭迂回。
身后两名密探不愿就此跟丢,紧随其后,不肯放弃。
就在双方拉扯之时,街角不起眼的茶棚之内,三名穿着普通农家服饰的男子缓缓起身。他们正是陆屿年留下的暗卫,整日暗中守护茅屋周边,方才看到两名细作尾随苏晚晴,当即悄悄跟了上来。
暗卫彼此交换一个眼神,分头行动。
两人绕到侧面小巷,提前拦截退路,一人悄然紧随密探身后。
苏晚晴穿梭半个时辰,确认身后二人依旧紧追不舍,心底已然知晓单纯依靠自己很难摆脱。
她走到人流最稠密的戏台前方,借着众人看戏的遮挡,侧身转入一条僻静窄巷。
两名细作大喜,连忙快步追进巷子。
可刚踏入幽深小巷,巷口后方忽然落下一道木板,阻断退路。两侧墙头跃下三道身影,动作迅疾如风,直接封住前后出路。
两名细作脸色骤变,伸手想要抽出暗藏腰间短刃。
暗卫出手干脆利落,不出数息,二人便被制服,嘴巴被布条死死堵住,再也无法出声反抗。
暗卫没有伤及二人性命,只是快速搜走他们随身携带的密信令牌,将人捆绑之后,拖往城外密林深处。
整个过程悄然无声,巷子里很快恢复寂静。
苏晚晴站在巷子另一端的拐角,远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心中瞬间了然。
是陆屿年安排在暗处的人手。
昨日一别之后,他果然留下护卫,暗中护佑她与嬷嬷安危。
苏晚晴静静伫立片刻,心底五味杂陈。
这份暗中庇护,可以替她挡下眼前危机,可也代表,她与那位少年将军之间的羁绊,早已悄然相连,再也无法轻易割裂。
她没有上前寻找暗卫道谢,更没有表露自己已经察觉守护一事。
如今最好的状态,便是装作毫不知情。
片刻之后,她整理好心绪,顺着另外一条道路,绕远路迂回,避开主街,辗转许久,才安全回到陋巷茅屋。
推开木门,柳嬷嬷正在院内晾晒草药,见到她归来,连忙迎上前:“晴儿,怎么去了这般久?我正担心。”
“庙会游人繁多,路上耽搁片刻。”苏晚晴不愿让柳嬷嬷跟着担惊受怕,没有说出方才遭遇密探尾随一事,只是轻轻放下竹篮。
可柳嬷嬷何等细心,一眼便看出少女眉宇间藏着一丝浅浅忧色。
“可是在外遇上什么事端?”
苏晚晴犹豫片刻,知道难以隐瞒,缓缓点头,低声说道:“方才集市之上,有两名陌生男子尾随于我,意图探查居所。幸而中途生出变故,已经摆脱。想来便是李相派来搜寻苏家后人的细作。”
柳嬷嬷脸色瞬间惨白,身子微微一晃,扶住旁边土墙才站稳。
“他们已经寻到乌溪镇了……”柳嬷嬷声音发颤,眼中满是恐慌,“此地再也不能够久留。若是接连被眼线盯上,迟早会查到我们藏身之处。”
十余年安稳隐居,眼看就要走到尽头。
她们本以为江南偏僻,可以永久避祸。如今奸臣势力步步逼近,小小的乌溪镇,早已不再是安身之所。
苏晚晴抬眼望向院墙外湛蓝天空,神色沉静:“嬷嬷,此地的确危机重重。只是天下之大,我们又能够去往何处?李相权倾朝野,各州郡县都布下眼线,无论逃往哪一处城镇,都有被搜寻到的风险。”
往西是连绵群山,荒无人烟,难以谋生。往南是滨海荒滩,瘴气弥漫。往北而去,则距离京城愈发靠近,凶险倍增。
四处皆是困局。
柳嬷嬷眼眶泛红,满心焦灼:“难道上天就不给我们一条活路?若是被抓住,等待我们的唯有死路。”
苏晚晴垂眸思索许久,缓缓开口:“躲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我们可以躲避一时,却躲不过一辈子。只要李相一日身居高位,苏家的罪名一日没有洗刷,我们便永远只能四处逃亡,如同惊弓之鸟。”
从前她只求苟活于世,可接连遭遇危机之后,她渐渐明白一味逃避只会不断被逼入绝境。
柳嬷嬷慌忙抓住她的手腕,急切劝阻:“晴儿,你万万不可生出回京的念头!京城乃是龙潭虎穴,到处都是危机,一旦踏入,便是羊入虎口!我们只需要寻一处更加隐蔽的乡野隐居,苟活此生便足矣,复仇翻案万万不可妄想。”
“嬷嬷,我知晓京城凶险。”苏晚晴抬眸,目光清澈坚定,“我并没有打算立刻前往京城。只是乌溪镇已经暴露,必须尽快离开,另寻临时落脚之地。”
可去往何方,一时间毫无头绪。
与此同时。
江南官道之上,南巡队伍已经前行百余里。
烈日高悬,队伍暂时在驿站休整歇息。
陆屿年立于驿站高台之上,远眺连绵远山。
沈默快步来到他身侧,躬身禀报:“世子,方才小镇传来消息。今日两名李相麾下密探盯上了苏姑娘,一路尾随。属下留下的暗卫已经顺利将二人擒获,搜出密函。”
说着,沈默双手奉上一封封蜡信函。
陆屿年接过密信,拆开浏览。
信纸之上记录了江南各个城镇排查名单,李相严令属下,但凡年龄与苏家嫡女相仿的孤女,一律严密核查。
指尖攥紧信纸,他眼底寒意骤然升腾。
李嵩搜寻的范围越来越广,江南各州尽数覆盖。再过不了多久,乌溪镇即便躲过今日一劫,依旧会迎来第二批细作。
此地,留不住她。
陆屿年眉头紧锁,心底担忧不已。
“暗卫接下来如何处置?”
“已经将细作送往孤岛囚禁,不会走漏消息。只是属下担心,后续还会源源不断派遣人手前往乌溪镇搜查。”沈默低声说道。
陆屿年沉默片刻,风吹起他肩头玄色衣料。
他心中清楚,想要彻底隔绝危机,唯有两种选择。
其一,寻一处极其隐秘的世外桃源,让她们隐姓埋名,与世隔绝,一辈子不再踏足人烟繁盛之地。可那样的日子,终生被困一隅,永无出头之日。
其二,回到权力漩涡的中心京城。
风险滔天,可唯有京华,才有机会扳倒李相,洗刷苏家冤屈。
陆屿年心中犹豫不决。
他想要护她平安,不愿将她拉入无尽纷争。可若是一直躲藏,她这一生便只能隐匿尘埃,永远不能够以苏晚晴的身份光明正大活在世间。
“继续派人紧盯乌溪镇动静。”陆屿年沉声吩咐,“若是局势恶化,即刻传信于我。”
“是。”
沈默躬身退下。
陆屿年独自站在高台之上,遥望江南的方向。
阿晴,如今危机步步紧逼。
我该将你送往无人知晓的世外桃源安稳度日,还是带你去往风云激荡的京城,搏一个沉冤昭雪的未来?
他陷入两难抉择。
一边是安稳余生,一边是万丈风波。
无论选择哪一条道路,都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。
春日长风呼啸而过,卷起满地尘土。
千里之外的小小乌溪镇,一场抉择,也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