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如豆，昏黄微弱的光晕铺满简陋茅屋，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。
窗外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，敲打着茅草屋顶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却盖不住屋内骤然凝滞的死寂。
苏晚晴僵在原地，指尖握着的草药滑落几片青叶，落在粗糙的木桌上，悄无声息。
她怔怔地看着柳嬷嬷，澄澈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、茫然，还有一丝拨开迷雾后的恍然。
原来她不是无根无萍的孤女。
原来她是大靖辅国丞相苏渊的嫡女，苏晚晴。
原来烟雨巷口那惊鸿一瞥、让她心头莫名悸动的冷峻少年，就是她儿时唯一的玩伴，是那个藏在她破碎记忆深处，许下长大必娶她为妻的小小少年。
十年迷雾，一朝散尽。
所有的熟悉感、所有模糊的桃花树影像、所有无端的心悸，此刻尽数有了归宿。
“陆屿年……”
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，嗓音极轻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微颤。这是沉睡在她记忆最深处的名字，隔了十载烟雨，隔了一场家破人亡的浩劫，终于清晰落回耳畔。
柳嬷嬷看着她失神的模样，眼底酸涩更甚，缓缓点头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没错，就是他。当年的小世子，如今已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，大靖最年轻的少年将军。”
“十年前，你才七岁，懵懵懂懂，却唯独和陆世子亲近。将军府与我们苏家世代交好，陆老将军与你父亲是朝堂之上最信任的挚友，陆世子自小黏着你，京中人人皆知，他最护着丞相府的小嫡女。”
柳嬷嬷慢慢翻开尘封的往事，那些锦绣繁华、安稳无忧的旧日岁月，与如今的陋室清贫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那时他才十岁，比你大三岁。丞相府的桃花林、御街的花灯宴、世家的游园会，他永远跟在你身侧。旁人若敢多说你一句不是，他第一个上前理论。你幼时体弱怕黑，他便夜夜让贴身侍卫守在我院外，只为护你一夜安眠。”
“那年春日桃花盛开，他拉着你的手，在满树桃花下立誓，说此生非你不娶，待他束发成年、立下战功，便求陛下赐婚，十里红妆，迎娶你做他唯一的世子妃。”
过往细碎的点滴，被柳嬷嬷一一拾起，拼凑成一段完整温暖的年少时光。
苏晚晴静静听着，心口软软发胀，又带着密密麻麻的酸涩。
她终于想起了那片漫天花海，想起了那个穿着锦袍、眉眼倔强的小少年。
他会把最甜的桂花酥塞进她手里，会在她学骑马摔倒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护住她，会在所有人都哄闹玩耍时，安安静静陪她坐在花树下看书。
原来那不是她的幻觉，不是孩童虚无的臆想，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温柔。
“那苏家出事之时，他……”苏晚晴轻声发问，眼底带着一丝忐忑。
她想知道，当年苏家倾覆，满门受难，人人避之不及，他又是如何度过那段岁月的。
柳嬷嬷长长叹了口气，眸底满是唏嘘与后怕：“苏家案发太过突然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。彼时陆老将军正镇守北疆，远在边关，朝堂被奸臣把控，圣旨连夜下达，封锁京城、查抄相府，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“陆世子当时不过十岁，无力抗衡朝堂局势。他听闻相府出事，疯了一样冲向相府大门，却被禁军层层拦下。他跪在相府门外整整一夜，淋了大雨，发了高热，也没能踏入府中半步，没能找到你的半点踪迹。”
“后来京中传出流言，说苏家嫡女葬身火海，死于乱局之中。所有人都信了，唯独他不信。这些年，他从未放弃寻你，走遍南北，暗中查遍所有苏家残存的线索。”
苏晚晴指尖微微蜷缩，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。
十年杳无音信，世人皆以为她早已殒命，唯独他，年年岁岁，执着寻觅，从未放弃。
“嬷嬷，他今日……是认出我了吗？”这是她此刻最在意的问题。
今日巷中相遇，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，停留许久，沉默、克制、隐忍，没有半分陌生人的淡漠。那眼神太过复杂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柳嬷嬷闻言，神色瞬间凝重下来，缓缓摇头，又重重点头：“以陆世子的聪慧记性，定然认出来了。你们儿时相伴七年，朝夕相处，眉眼骨相刻在心底，十年岁月改得了境遇，改不了根底。”
“只是他不敢认。”柳嬷嬷语气沉重，“晴儿，你要记住，从今往后，万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表露与他相识，更不可暴露自己苏家嫡女的身份。”
“为何？”苏晚晴抬眸追问。
“因为太险了！”柳嬷嬷声音微微发颤，“当年构陷你父亲的当朝左相李嵩，如今权倾朝野，党羽遍布朝堂内外。他心中深知苏家根基深厚，最怕苏家后人卷土重来、翻旧案、清算旧账。这十年，他从未停止搜寻苏家余孽，但凡沾亲带故者，尽数斩草除根。”
“你若身份暴露，必死无疑。陆世子今日隐忍不发、转身离去，不是无情，是护你。他若当众与你相认，便是坐实了你苏家遗孤的身份，顷刻之间，京中杀手便会奔赴江南，你我二人绝无生路！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苏晚晴瞬间彻底懂了。
懂了他眼底的隐忍克制，懂了他转瞬离去的决绝，懂了那遥遥一望里深藏的痛惜与慎重。
不是陌路相逢的漠然，是明知故人在前，却碍于乱世权谋、滔天危机，不敢相认，不敢靠近。
他身居高位，步步荆棘。
她隐于尘埃，步步求生。
咫尺相望，却隔着血海深仇、朝堂诡谲、生死天堑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苏晚晴缓缓垂眸，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，余下一片沉静的清明，“嬷嬷放心，我会谨守身份，隐姓埋名，绝不牵连他人，更不会自寻死路。”
十年乡野蛰伏，磨平了她的娇贵，却养出了她远超常人的隐忍与理智。
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人守护、天真烂漫的小嫡女。如今的苏晚晴，是靠着一双手织布谋生、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孤女。
她身上不仅有自己的性命，还有拼死护她半生的柳嬷嬷，她赌不起，也输不起。
柳嬷嬷见她通透懂事，心中稍安，却依旧满心忧虑：“晴儿，陆世子情深义重，老奴从不否认。可如今世事难料，人心会变，朝堂局势更是瞬息万变。将军府如今看似风光无限，实则也深陷皇权制衡的漩涡之中。”
“他今日认出你，定然会暗中护你。可这份庇护是双刃剑，能护你一时，也能害你一世。往后你需愈发谨慎，尽量避开所有外来权贵，安心留在小镇，安稳度日，便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柳嬷嬷的私心，从来不是复仇翻案，不是重回京华荣华，她只盼自家小姐平安顺遂，远离朝堂纷争，平凡安稳过完一生。
苏晚晴微微颔首，轻声应道：“我晓得。”
话虽应下，可心底深处，却有什么东西，已然悄悄改变。
过去十年，她活着，只是为了活着，为了不负柳嬷嬷的守护。
可从今往后，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世，知晓了苏家满门的冤屈，知晓了有人跨越十年山河，从未放弃寻她、护她。
她不再是只为温饱苟活的蝼蚁麻雀。
她是苏家的骨血，背负着满门忠良的冤屈，背负着未凉的旧情与诺言。
屋檐外的春雨渐渐停歇，晚风穿窗而入，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，吹散了屋内些许沉闷的雾气。
夜色渐深，小镇彻底归于安静。
苏晚晴收拾好桌上的草药，静静坐在窗边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心绪繁杂。
十年浮沉，一朝知故，前尘旧诺历历在目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，不知道这场隐匿的蛰伏何时才会结束，更不知道她与陆屿年，未来还有没有并肩而立的可能。
但她心底清楚，从今日相遇的那一刻起，她平静的江南岁月，彻底结束了。
风波已至，暗流已涌。
……
夜色微凉，乌溪镇外，河畔官道旁。
夜色笼罩四野，晚风卷着雨后的湿凉，吹得柳枝肆意摇曳。
陆屿年并未继续赶路，而是驻留于河畔密林深处。
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年立于夜色之中，褪去了白日的克制隐忍，周身凛冽的寒气尽数释放，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几分。
心腹侍卫沈默躬身立于身后，低声回禀最新探查的消息：“世子，属下已全部查清。今日欺压苏姑娘的地痞张莽，背后不止勾结镇衙师爷，还与近日潜伏在江南的京中细作有过接触。”
陆屿年眸光骤然一沉，漆黑眼底掠过一丝锋利寒芒：“细作？李相的人？”
“是。”沈默点头，“李相近日以巡查江南吏治为由，暗中派遣数十名心腹细作潜入江南各大小城镇，四处排查苏家残余之人，乌溪镇正是他们重点排查的小镇之一。张莽收了银钱，专门盯梢外来孤女、流民女子，但凡有半点可疑，便会暗中上报。”
陆屿年指尖骤然攥紧，指节泛出青白之色。
好险。
若是今日他晚来一步，张莽强行将苏晚晴掳走，或是摸清她的底细上报京城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李嵩贼心不死，十年过去，依旧对苏家赶尽杀绝。
“张莽与镇衙相关牵连之人，尽数处置，抹去所有痕迹。”陆屿年声音冰冷，不含半分温度，“另外，彻查江南所有潜伏细作，但凡隶属李相派系，全部暗中拔除，不留活口，不可惊动地方官府，更不可泄露半点风声。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
“还有。”陆屿年抬眸望向乌溪镇漆黑的方向，眼底戾气褪去，只剩沉沉温柔与谨慎，“加派十人暗卫，二十四小时轮番值守，隐匿在小镇周边。不许靠近茅屋半步，不许让她们察觉丝毫异常，只需护住她们安危，扫清一切隐患。”
“但凡有任何人、任何势力靠近苏姑娘居所，一律拦下，暗中处置。”
他不能现身，不能相认，不能给她带去丝毫麻烦。
那他便站在暗处，为她扫清所有风雨，挡尽所有杀机。
十年亏欠，他只能用往后的步步守护，一点点弥补。
沈默看着自家世子隐忍深情的模样，心底暗自感慨。
世人皆道陆世子杀伐果断、冷漠寡情，是铁血无情的少年将军，可唯有他们这些贴身随从知晓，世子心中藏着一个惦念十年的人，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深情。
十年寻踪，万里奔赴，一朝重逢，只能隐忍守护，不敢言说。
“世子，南巡公务还有半月行程，江南多地亟待巡查，我们不宜在此久留。”沈默轻声提醒。
陆屿年微微颔首，目光依旧眷恋地望着小镇方向，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他不能因私废公。
如今他手中权势尚未完全稳固，李相盘踞朝堂多年，势力根深蒂固，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，各方势力交错制衡，稍有不慎，便是满盘皆输。
他必须稳扎稳打，完成南巡公务，积累政绩、收拢民心、掌控江南兵权，一步步积攒足够的力量。
唯有他站得足够高、足够稳，才能有朝一日，光明正大站在她身前，为她撑起一片天，为苏家翻案昭雪。
“留下暗卫值守，明日一早，照常启程南巡。”陆屿年沉声道。
哪怕万般不舍，也只能转身离去。
今日一别，是暂时的别离，是为了他日盛大的重逢。
……
一夜转瞬即逝。
第二日天光大亮，春雨初歇，天光澄澈。
乌溪镇恢复了往日的烟火喧嚣，街巷人来人往，热闹平和。
茅屋之中，苏晚晴早早起身，生火做饭，煎药劳作，一如往日那般恬淡平静。
只是她眼底深处，多了几分沉淀的锋芒与笃定。
不再是懵懂随波逐流的孤女，而是心怀过往、暗藏傲骨的苏家遗女。
柳嬷嬷看着她从容劳作的模样，稍稍放下心来，只当她已然放下杂念，安心蛰伏。
可只有苏晚晴自己知道，她的心底，已然悄然埋下一颗种子。
一颗隐忍生长、静待时机、洗刷冤屈、涅槃重生的种子。
麻雀栖于陋巷，蛰伏尘埃。
可尘埃之下，本是凤凰骨血。
她不急，不躁，不争，不抢。
她会静静蛰伏，蓄力成长，静待风起之时，扶摇而上。
而远方官道之上，一队玄衣铁骑策马前行，绝尘而去，奔赴江南万里山河。
马背上的少年频频回首，望向那烟雨小镇的方向，心底默默立誓。
阿晴，等我。
待我扫清奸佞，平定朝堂，洗尽你满身风霜，便踏遍山河归来，许你一世荣华，兑现年少全部诺言。
前尘旧诺未负，余生岁岁皆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