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倒退着回来的。
陆灵均坐在船里，浑身湿透。水从他发梢一滴滴往下掉，落在船舱的干草上，像下了一场极细的雨。他怀里还抱着鼓。鼓没湿，却沉得他两条胳膊都快断了。他闭着眼。刚才那一幕幕还在脑子里打转。石穹上层层叠叠的名字，水里那些仰着脸的壳，苏荷那张浮肿的面孔。他不怕。他只是累。累得像被这水道抽走了一半的骨头。
船靠岸时，没有声。陆灵均睁眼，看见那道石门已经开了。那个抱灯的老头还坐在原处。蓝火在他怀里跳着。老头说：“船没翻。”陆灵均说：“我命硬。”老头“嘿”了一声，不再看他。陆灵均下了船。脚踩上石阶的一瞬，他差点跪下去。他咬牙撑住了。这种时候不能跪。跪了，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他一步步往上走。那条坡还是湿滑。可那蓝火一直在他身后照着。像给一个不肯回头的人留了一条退路。
出了铁门，外面还是灰的。孟稚就坐在墙根下。她看见陆灵均出来，一下站了起来。她没说话，先上看下看。陆灵均说：“没事。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孟稚往他袖口一瞥。那道引水符已经由紫转黑，像一道烧焦的疤。她皱了下眉，没问。只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。陆灵均没推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阴市的街灯已经暗下去。整条巷子像在补一场很长的觉。陆灵均的脚很沉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厚泥里。孟稚的手很小，却极有力。她把他半扶半拖地带回了店里。
林久溟在门口。他大概一直站在那儿。陆灵均一抬眼就看见了他。那人背靠着门框，双臂环抱，脸半隐在阴影里。看见陆灵均这副样子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把人从孟稚手里接过来。他的手很稳。陆灵均靠过去，闻到他身上有股极淡的香灰味。林久溟低声说：“能自己站吗？”陆灵均说：“能。”他松了孟稚，自己迈过门槛。只一步，腿就打了弯。林久溟从后头托住他的腰。那一下又轻又准，像早料到他会倒。陆灵均没逞强。他由着林久溟扶到床边，整个人仰面倒下去。鼓被他放在枕边。他喘了几口，才慢慢说：“我到了。石台有刻线。是离水三尺的地方。只有那一处能敲鼓。可我一试就知道，鼓不能在那里响。壳会全起来。那个地方，得你开刀压阵。鼓响三声，口才闭。林哥，我试不了。我认。”林久溟坐在床沿，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很深，像一口极静的水井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做得对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你不说我逞强？”林久溟说：“这次不是。”陆灵均笑了。笑得眉眼都皱起来。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。那笑容慢慢淡下去。他说：“我在石穹上看见沈青萝的名字了。好多。密密麻麻的。”沈闻溪正好端水进来。她听到这句，手抖了一下。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。陆灵均放下手，对她说：“是你奶奶。她的名字，被刻在那儿。那地方，是河伯娶亲留的。所有被选上的女人，名字都写在上面。”沈闻溪把杯子放在床头，声音很轻：“我去那儿，能看见吗？”陆灵均说：“最好别去。”沈闻溪没再说话。她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大家。陆灵均看着她。他忽然想，她奶奶没跑掉。苏荷也没跑掉。绕了这么大一圈，最后还得有人站到河里去。这局太大了。大到连她这个从没沾过河水的人，都被拉了进来。
林久溟起身，把窗推开一指。外头的雾已经薄了。他说：“水房的路，你已经探到了。接下来，得等一个时辰。”陆灵均问：“等什么？”林久溟说：“等我的刀回来。”陆灵均一愣。林久溟抬起右臂。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轻轻晃着。他说：“我把它留在了西口外。三响之前，我会去取。没有刀，我压不住那些壳。”陆灵均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林久溟没回头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不用。”陆灵均张了张嘴。他知道这人决定的事，怎么劝都白搭。他只是慢慢撑起身，把鼓抱到膝盖上。鼓面贴着心口。不冷。像有极细极暖的呼吸，正从鼓里一下一下地渡过来。他忽然对林久溟说：“三响之后，你去哪儿？”林久溟顿了顿。他说：“该去哪，去哪。”陆灵均说：“那你还回来吗？”林久溟转过头。两人对视。外面起了风。窗纸“啪啦”响了一下。林久溟说：“回来。”说得极轻。像只给这间屋子，给他一个人听。陆灵均吸了一口气，又慢慢吐出去。他说：“行。那我等你。”沈闻溪和孟稚都没出声。这屋子突然变得很静。静得只剩四个人的呼吸，和那面鼓深处似有若无的、极缓极缓的搏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