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中一瞬间死寂无声。
淅淅沥沥的细雨飘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微小的水花。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张莽一行人,此刻早已经没了半分狂妄。
那马背上玄衣少年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,是久历沙场、手握权柄之人独有的凛冽寒气。仅仅只是淡淡一瞥,便让一众市井无赖心底发颤,脊背发凉,不由自主往后缩了数步,不敢再往前半步。
苏晚晴同样抬眼,向着巷口望去。
水雾朦胧,少年端坐于乌骓骏马之上。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如山的身形,侧脸轮廓冷硬俊美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。
仅仅只是遥遥一望,苏晚晴心口便莫名一颤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骤然涌上心头,仿佛很早很早以前,她便见过这一张面容。
可记忆深处的画面破碎模糊,只有一团浅浅的虚影,抓不住,看不真切。她绞尽脑汁,也想不起究竟是何时何地见过此人。
陆屿年的目光牢牢锁在茅屋门前的少女身上。
粗布素裙,荆钗素面,纤弱的身躯立于简陋屋檐之下。岁月与清贫在她身上留下了浅浅痕迹,可那双清澈温婉的眼眸,眉眼轮廓,与儿时记忆里那个粉雕玉琢、居于丞相府邸花园之中的小姑娘,重合得丝毫不差。
是她。
真的是苏晚晴。
陆屿年胸腔之中,掀起滔天巨浪。
这么多年,他派出无数人手,走遍大靖山河的各个州县,苦苦搜寻苏家遗孤的踪迹。当年苏家出事之后,大街小巷全都流传着嫡女不幸殒命的消息。无数次深夜梦回,他都以为,年少许下诺言的小姑娘早已埋骨荒郊。
却不曾料到,她活了下来,隐匿在江南这座不起眼的小镇,日日困于陋巷茅屋,靠着织布劳作艰难求生。
一想到这些年她所承受的苦楚,陆屿年心底便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几乎想要立刻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她面前,唤出那埋藏心底十年的名字。
可指尖刚刚微微一动,理智硬生生将他遏制住。
不行。
此刻万万不可贸然上前相认。
苏家旧案尚未昭雪,当朝李相一直暗中搜寻苏家残存后裔,一旦苏晚晴活着的消息传回京城,她即刻便会陷入杀身之祸。如今他奉旨南下巡查江南吏治,身后亦暗藏朝中奸臣派来监视的眼线。若是在此处当众表露在意,顷刻之间便会暴露她的行踪。
陆屿年强行压下心中汹涌的激动,深邃眼眸深处的波澜快速收敛,表面重新覆上一层淡漠冰冷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出现。
他微微抬手,低声对着身侧随行的侍卫吩咐,声音低沉冷冽:“此处喧闹,前去查探缘由。”
“是,世子。”
黑衣侍卫应声下马,步伐沉稳走上前去。侍卫身上铁血之气扑面而来,张莽吓得双腿发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。
“大、大人!小人……小人只是前来收取屋舍租金,并无他意!”张莽额头渗出冷汗,慌忙狡辩。
侍卫冷眼扫过他,厉声质问道:“此地契约分明,租金早已按期缴清。你无端带人上门胁迫女子,肆意敲诈勒索,可是真的?”
张莽脸色惨白,支支吾吾不敢回话。他平日里靠着勾结当地师爷横行乡里,可面对来自京城的权贵随从,他所有依仗都形同虚设。
随行侍卫早已提前打探过小镇情形,乌溪镇近日乡绅手下爪牙借机欺压百姓之事数不胜数。
“将这一干人带回镇衙,交由官员秉公处置。”侍卫沉声下令。
紧随而来的几名护卫立刻上前,干脆利落押住张莽与一众无赖。几人不敢反抗,哀嚎求饶,却依旧被强行拖拽出去。
转瞬之间,祸事便这样化解。
陋巷再度清净下来,只剩下细雨沙沙落下的声响。
柳嬷嬷长长松了一口气,抬手扶住胸口,心有余悸。她小心翼翼抬眼望向巷口那名尊贵世子,当看清对方衣饰气度之时,老妇人浑身骤然一僵,眼底飞快掠过深重惶恐。
那是镇国将军府的标志纹样!
陆家人!
柳嬷嬷的心脏骤然紧紧揪起。
将军府与当年的丞相府素来交好,陆小世子与自家小姐年少之时乃是玩伴。若是他认出了晚晴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柳嬷嬷下意识上前半步,悄然挡在了苏晚晴身前,刻意压低身子,不愿让少女过多暴露在那人视线之下。
苏晚晴并未察觉到柳嬷嬷异样的恐慌。
她的视线依旧不自觉落向马背上的少年。方才惊鸿一瞥带来的熟悉感久久不散,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莫名悸动。
少年遥遥望来,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脸庞,看不出喜怒,仿佛仅仅只是偶然路过,恰巧撞见一场民间纠纷,并无半分特殊情愫。
可只有陆屿年自己清楚,每多看她一眼,心底那份隐忍的思念便愈发浓烈。
他多想走上前,问问她这些年过的好不好。
可时局凶险,步步皆是陷阱。
陆屿年克制住所有冲动,缓缓拉动缰绳。
“启程。”
简短两个字落下,声音听不出丝毫起伏。
骏马调转方向,玄色身影渐渐朝着陋巷外头离去。一众侍卫紧随其后,整齐有序。
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烟雨巷口。
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,再也听不见分毫,紧绷心弦的柳嬷嬷才浑身脱力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万幸……万幸他并未多做停留。”柳嬷嬷喃喃自语,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。
苏晚晴微微蹙眉,望着空荡荡的巷口,轻声开口:“嬷嬷,方才那位公子,究竟是谁?”
“不要打听贵人的身份。”柳嬷嬷猛地回过神,转头看向她,神色严肃,“晴儿,我们身居此地,只求隐姓埋名安稳度日。京城权贵,能避则避,万万不可与之产生任何牵扯。”
柳嬷嬷的语气格外凝重。
苏晚晴察觉到嬷嬷此刻心底深藏的不安,心中虽然疑惑,却也顺从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晓了。”
想来只是偶然途经此地的京城高官子弟,出手不过是恰巧撞见恶霸行凶,随手出手相助罢了。
是她自己想多了,那一丝熟悉,许仅仅只是错觉。
苏晚晴弯腰拾起方才放在门边的布匹,轻轻拍打干净上面沾染的细微泥水。
“布还完好,趁着雨小,我送去布庄。”
“我与你一同前去。”柳嬷嬷放心不下,执意相伴。
二人关上茅屋木门,撑着一把破旧油纸伞,并肩行走在蜿蜒湿滑的青石板小巷。烟雨笼罩整座小镇,街边屋舍错落,行人往来穿梭。
一路上,柳嬷嬷心事重重,频频回头望向巷外方向。
方才那一位正是陆屿年。
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年,如今已经长成英姿飒爽、手握大权的将军世子。
柳嬷嬷心中忐忑难安。陆屿年天资出众,心思缜密,儿时朝夕相伴,他定然牢牢记住了小姐的样貌。今日匆匆一见,难保他没有认出晚晴。
若是陆世子察觉小姐还活在人世,不知究竟是福是祸。
将军府虽然曾经与丞相府交好,可十年光阴世事变迁,朝堂局势瞬息万变,人心难测。一旦消息泄露,便是灭顶之灾。
柳嬷嬷暗自打定主意,往后一定要加倍谨慎,尽可能避开外来的京城权贵。
另一边。
离开了陋巷之后。
队伍行至乌溪镇外河畔旁,陆屿年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。
河畔杨柳枝条被雨水打湿,垂落在河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随行侍卫远远退到后方值守,留出独处的空间。
陆屿年翻身下马,站在岸边,指尖紧紧攥着腰间长剑的剑柄。
方才竭力压抑的情绪,在此刻终于再也掩饰不住。深邃眼眸之中翻涌着难以掩藏的思念与疼惜。
十年。
整整十年。
当年苏家出事那一日,他尚且只有十岁。那日听闻丞相府骤生大变,他不顾一切想要冲入府中寻找苏晚晴,却被父亲强行拦下。之后府邸封锁,血流遍地,年幼的他眼睁睁看着昔日繁华的丞相府一夜崩塌。
往后多年,他一边苦读兵法,勤练武艺,一边暗中派遣心腹四处搜寻她的下落。无数次收到噩耗,又无数次不愿放弃。
今日江南小镇,烟雨之中重逢,那一瞬间,他几乎失控。
“世子。”心腹侍卫快步走上前来,躬身低声禀报,“方才茅屋之中那两名女子,属下已经暗中打探清楚。邻里都说,她们是多年前流落至此的孤女,无人知晓籍贯,平日里依靠纺纱织布维持生计,极少和旁人来往。年长妇人姓柳,少女没有对外道出本名,镇上之人都唤她阿晚。”
阿晚。
陆屿年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苦涩。
为了活下去,她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能够使用。
尘埃困凤凰,岁月掩明珠。
一想到娇生惯养的嫡女,十余年困于乡野,日日操劳辛苦,陆屿年心口便如同被巨石重压。
“暗中派人,就近守护。”陆屿年沉声吩咐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不要靠近茅屋,不可显露踪迹,只需要暗中扫清周遭祸患,确保她们二人安危。万万不可暴露行踪,惊扰到姑娘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“另外,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京城之人潜入乌溪镇。”陆屿年眸光一寒,“李相的眼线遍布天下,若是他们查到此地,她便会身陷绝境。”
奸臣李相便是当年构陷苏家的罪魁祸首。只要苏晚晴活着的消息传入他耳中,必然会派出杀手斩草除根。
侍卫领命退下。
河畔细雨依旧绵绵不绝。
陆屿年独自立于杨柳岸边,遥遥望向小镇的方向。
阿晴。
这十年,委屈你了。
现如今他尚且不能够直接将她带回京城。朝堂暗流汹涌,夺嫡之争愈演愈烈,李相势力盘根错节,权倾朝野。如今他手中的力量,尚且不足以护住她周全。
他必须步步为营,积攒足够实力。
待到他日站稳脚跟,能够为苏家翻案,能够无惧所有暗中杀机之时,他定然会亲自前来,光明正大接她离开这片江南水乡。
儿时桃花树下许下的诺言,他此生绝不会背弃。
他要娶她为妻,护她一世安稳无忧。
陆屿年抬手,接住空中飘落的冰凉雨丝,眼底生出无比坚定的执念。
……
黄昏时分。
苏晚晴与柳嬷嬷顺利将布匹送到锦绣布庄,兑换来了碎银。拿到银钱之后,她们前去药铺抓好了柳嬷嬷所需药材,又购置了少量米粮,慢慢返程回家。
回到茅屋,天色已经微微昏暗。
苏晚晴生火点燃屋内油灯,昏黄微光缓缓散开,驱散屋内暮色。
柳嬷嬷坐在桌边,犹豫许久,终于下定决心。
她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。今日陆屿年已然见过晚晴,难保日后还会再度相遇。有些埋藏多年的旧事,不能够再继续隐瞒下去了。
柳嬷嬷抬起头,看向正在清洗药包的少女,声音沉重:“晴儿,有些事情,是时候告诉你全部真相。”
苏晚晴手上动作一顿,转过身,看向柳嬷嬷。
油灯微光映照在少女清丽脸庞之上。
“嬷嬷?”
柳嬷嬷长长叹息一声,眼底泛起水光:“你并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。你的父亲,乃是昔日大靖辅国丞相苏渊。你是苏家唯一嫡女,苏晚晴。十年之前,朝中奸臣罗织罪名,污蔑丞相通敌叛国,苏家满门蒙难。老奴拼死带着年幼的你逃出京城,躲到江南避难。”
尘封多年的秘密,在此刻缓缓揭开。
过往破碎的画面,一点点在苏晚晴脑海之中浮现。富丽恢弘的宅院,满园盛放的桃花,还有孩童清脆的笑语。
柳嬷嬷继续缓缓诉说:“当年将军府与苏家交好。镇国将军之子陆屿年,便是你儿时的玩伴。今日巷口那名玄衣世子,正是他。”
轰!
苏晚晴身躯猛地一颤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方才遥遥相望之时,心底会生出那般浓烈的熟悉之感。
烟雨巷中偶遇的那位冷峻少年,竟是她幼年之时,唯一的玩伴。
那个记忆模糊,许下婚约诺言的小男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