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，江南烟雨缠绵。
淅淅沥沥的细雨落了整整三日，将青石板铺就的乌溪镇洗得通透温润。巷陌间的白墙黛瓦笼在朦胧水雾里，袅袅炊烟混着草木清香，勾勒出一派与世无争的水乡烟火。
只是这份安逸温柔，从不属于陋巷深处的这间低矮茅屋。
茅屋简陋，土墙斑驳，屋顶铺着的茅草被雨水浸润得发沉，边角处正滴滴答答漏着细雨。屋内陈设极简，一张破旧木桌，两把矮凳，一方小小的织布机，便是全部家当。
苏晚晴端坐在织布机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指尖灵巧地穿梭在经纬丝线之间。
她今日刚满十七岁。
十年烟雨江南，磨去了她幼时记忆里京城世家嫡女的金尊玉贵，却磨不掉刻在骨血里的清雅风骨。少女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粗布衣裙，袖口挽起，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，与这满身粗布、破败茅屋格格不入。
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，几缕碎发被窗外微风拂动，贴在光洁饱满的额间。眉眼清丽温润，眸光澄澈宁静，不似寻常乡野女子的粗鄙懵懂，反倒带着一种阅尽沉寂的通透淡然。
“咳咳……”
内室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，打断了屋内的寂静。
苏晚晴手上织布的动作未停，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柔色，轻声道：“嬷嬷，可是又受凉了？桌上温着姜汤，您起身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
帘帐微动，一位两鬓斑白、面色憔悴的老妇人扶着墙壁缓缓走出。正是护她半生、陪她隐匿江南的柳嬷嬷。
柳氏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袄，看着端坐织布的少女，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：“不用管我，老身子骨不碍事。倒是你，晴儿，天都阴成这样了，别总盯着织布机伤眼睛，歇歇吧。”
苏晚晴微微摇头，指尖依旧不停，丝线翻飞，纹理整齐：“无妨，今日的布要赶在傍晚送到布庄，换了银钱，才能给您抓药、买米粮。”
乌溪镇地处江南偏僻之地，远离京城繁华，也远离朝堂纷争。十年前，一场惊天大变，百年鼎盛的京城苏家一夜倾覆，辅国丞相苏渊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污名，入狱待斩，苏家满门蒙难。
彼时年仅七岁的苏晚晴，是苏家唯一的嫡女，本该是京华最尊贵的掌上明珠。却在忠仆柳嬷嬷的拼死掩护下，逃离血雨腥风的京城，隐姓埋名，流落江南，苟活至今。
十年光阴，足以让京城所有人遗忘一位陨落的嫡女，足以让曾经煊赫一时的丞相府沦为世人闲谈的过往，也足以让金枝玉叶，磨成市井尘埃。
十年里，她没有锦衣玉食，没有仆从簇拥，没有诗书簪缨的世家熏陶，只有茅屋陋室、粗茶淡饭，和日复一日的织布劳作。
旁人都当她是无父无母、寄人篱下的孤女，只有她和柳嬷嬷清楚，她的骨血里，藏着大靖最顶级的世家荣光，藏着一段不敢轻易触碰的血色过往。
“是老奴没用，拖累了你。” 柳嬷嬷走到桌边，端起温热的姜汤，小口抿着，看着少女纤细却挺拔的背影，眼眶微微泛红，“堂堂苏家嫡女，本该居于深闺、习诗学礼、安稳无忧，如今却要为三餐温饱奔波，受苦了，我的小姐。”
十年了，她依旧改不了口中的称呼。
苏晚晴闻言，织布的指尖微顿，抬眸望向窗外朦胧烟雨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，转瞬即逝。
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破碎，只剩下零星片段。金碧辉煌的府邸，温柔儒雅的父亲，端庄温婉的母亲，还有一个总爱跟在她身后、眉眼桀骜的小小少年。
那少年总是偷偷把最好的糕点塞给她，会护着被旁人起哄的她，会在桃花树下郑重其事地对她说，阿晴，等我们长大，我便娶你，一生护你周全。
时隔十年，声音模糊，容貌不清，唯独那句稚嫩坚定的诺言，深深刻在心底，挥之不去。
她甚至不知道那少年是谁，只记得他穿着银灰色锦袍，身姿挺拔，眼神明亮，是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亮。
“嬷嬷，都过去了。” 苏晚晴收回目光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，“活着，已是万幸。如今安稳度日，衣食温饱，便足够了。”
十年蛰伏，她早已褪去孩童娇气。她知道自己不是普通孤女，知道苏家冤案未雪，知道京城还有遥不可及的恩怨浮沉。可她无权无势、无依无靠，唯有隐忍蛰伏，安稳存活，才不负柳嬷嬷十年拼死守护。
柳嬷嬷叹了口气，满心苦涩，却不敢多言。当年苏家一案牵连甚广，京城遍地眼线，但凡泄露半点苏家余孽的消息，便是杀身之祸。这些年她们隐于小镇，从不与人深交，低调度日，就是为了苟全性命。
“再过几日便是镇上庙会，到时候布庄结了工钱，老奴给你扯块新布，做身好看的衣衫。” 柳嬷嬷轻声宽慰。
苏晚晴浅浅一笑，眉眼温婉：“不必浪费银钱，衣衫够穿便好。您的药不能断，其余的都不重要。”
她素来清淡寡欲，对身外之物从无奢求。锦衣玉食的日子早已远去，如今的她，只求平安安稳，护嬷嬷安康，便是最大的心愿。
烟雨依旧，屋内静谧安宁。
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，注定无法长久维系。
临近黄昏，雨势渐小，细碎雨丝随风飘落。苏晚晴刚好织完最后一寸布匹，收好丝线，将平整柔软的细布叠得整整齐齐，起身准备送往镇上的锦绣布庄。
刚拿起布匹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粗犷嚣张的呵斥，打破了陋巷的宁静。
“就是这间茅屋！那两个孤女住着这里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，躲了这么久，今日必须把银子补上！”
为首的是镇上有名的地痞张莽，身形魁梧，满脸横肉，身后跟着四五个闲散无赖，气势汹汹地堵在了茅屋门口，一脚踹得老旧木门吱呀作响。
柳嬷嬷脸色骤然一白，慌忙起身挡在苏晚晴身前，声音发颤：“张莽！我们上个月已经交过租金，从未拖欠，你为何屡次上门刁难！”
乌溪镇的陋巷宅院归本地乡绅所有，租金本就低廉，她们向来按时交付。可这张莽素来蛮横贪婪，见她们是无依无靠的弱女子，便屡次故意找茬，肆意勒索，前些时日已经无端讹走了她们大半积蓄。
今日竟是直接带人上门寻衅。
张莽嗤笑一声，吊儿郎当地倚在门框上，目光贪婪地扫过清丽出尘的苏晚晴，眼底闪过猥琐之色：“上个月是上个月的价，这个月地价涨了！要么补齐翻倍租金，要么，这小美人就跟爷回府伺候几日，抵了债！”
他在镇上横行惯了，寻常百姓不敢招惹。这茅屋中的两个弱女子，柔弱可欺，尤其是这年轻姑娘，生得一副绝色容貌，清丽脱俗，比镇上所有闺阁女子都要好看百倍，他早已觊觎许久。
今日便是故意找茬，势必要将人带走。
柳嬷嬷气得浑身发抖，死死护住苏晚晴：“你休得放肆！光天化日之下，岂容你胡作非为！”
“胡作非为？在这乌溪镇，爷说的话，就是规矩！” 张莽脸色一狠，挥手道，“给我搜！若是没钱，直接把人带走！”
身后的无赖立刻应声上前，就要冲进屋内。
苏晚晴抬手轻轻按住激动的柳嬷嬷，目光平静地抬眸，看向嚣张跋扈的张莽。
少女身形纤细，立于茅屋之中，素衣清汤，却无半分怯懦畏惧。那双澄澈的眼眸清冷淡然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场，竟让一众地痞下意识顿住了动作。
“租金契约白纸黑字，每月按时交付，从无拖欠。” 苏晚晴声音清冷，不高不低，字字清晰，“乡绅契约在前，你无故勒索，恃强凌弱，就不怕告去镇衙，落得寻衅滋事、敲诈勒索的罪名？”
她久居市井，却从未丢掉世家教养与理智从容。遇事从不慌乱，素来以理周旋。
张莽一愣，随即狂笑出声：“告镇衙？小美人倒是伶牙俐齿！你以为镇衙的人会帮你们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？实话告诉你，镇衙师爷与我乃是旧识，今日你顺从便罢，若是不从，我便拆了这茅屋，把你们赶出乌溪镇！”
他有恃无恐，根本不惧一介弱女子的威胁。
话音落下，无赖们再次上前，步步紧逼。
柳嬷嬷吓得脸色惨白，紧紧拉住苏晚晴：“晴儿，算了，我们破财免灾……”
她们无权无势，无权与地头蛇抗衡，硬碰硬只会吃尽苦头。
苏晚晴眸光微沉，心底了然。弱肉强食，从来都是世间常态。十年安稳，让她几乎忘了身处底层的身不由己，忘了无权无势，便只能任人欺凌。
她微微攥紧指尖，正要妥协退让，先稳住局面，再另寻对策。
就在此时，陋巷尽头，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沉稳有力，带着一股肃然威严，瞬间压过了院内的喧嚣蛮横。
不同于镇上百姓的闲散车马，这马蹄声整齐划一，带着久经沙场的规整凛冽，透着寻常乡野从未有过的权贵气场。
张莽一众地痞闻声，下意识停下动作，转头望向巷口，满脸疑惑。
乌溪镇偏僻贫瘠，极少有贵人车马途经，今日怎会有如此气派的队伍？
烟雨朦胧的巷口，数匹骏马缓步走来。为首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，身姿矫健，神骏非凡。
马背上端坐一位少年郎君。
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，身着玄色锦纹劲装，腰束玉带，悬挂一柄镶嵌银纹的长剑。身姿挺拔颀长，肩宽腰窄，身姿如松，立于马上，自带一身凛冽威严。
雨丝拂过他棱角分明的眉眼，墨发高束，面容俊美冷冽，眼眸深邃如寒潭，清冷无波，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。
随行侍卫皆身着统一黑衣劲装，身姿挺拔、气势凛然，静默随行，不言不语，却自带千军万马历练出的铁血气场。
明明只是寥寥数人，却让整条陋巷的空气骤然凝滞，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张莽一众市井无赖，常年混迹乡野，从未见过这般尊贵威严的人物，瞬间吓得双腿发软，脸上的嚣张跋扈尽数褪去，只剩惶恐不安，下意识连连后退。
镇国府的人，京城来的顶级权贵子弟，是他们这辈子都不敢仰望的存在。
马背上的少年目光淡漠扫过巷内纷乱，最终，沉沉落在茅屋门前那道素衣纤细的身影上。
隔着漫天烟雨，隔着十年阔别。
陆屿年的眸光，骤然剧烈一震。
周遭的喧嚣、细雨、人群尽数褪去，天地间只剩下那个立于茅屋之下、素衣清颜、眉眼熟悉到刻骨的少女。
十年寻觅，十年牵挂，他踏遍山河，遍寻南北，以为此生再无交集，以为他的阿晴，早已湮没在十年前的京城血色风雨中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，在这江南烟雨的偏僻陋巷里，他找到了他失散十年的青梅竹马，找到了他惦念半生的姑娘。
细雨绵绵，落在少年冰冷的眉眼间，却浇不灭眼底骤然翻涌的惊涛骇浪，藏不住沉淀十年的滚烫深情。
陆屿年握着缰绳的手指，骤然收紧，骨节泛白。
阔别十载，他的小姑娘，流落尘埃，清贫半生。
麻雀栖于陋巷，无人知晓，这尘埃里的孤女，本是京华最耀眼的凤凰。
而他隐忍十年、征战十年、等候十年，终在烟雨江南，重逢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