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抽在脸上，像刀子刮过。林大勇低头弓腰，药篓顶在前头挡风，护甲边缘结了一圈冰碴。
脚踩进雪里，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。他喘着粗气，白雾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，连个影儿都没留下。
天是灰的，地也是灰的，四面八方全是雪幕，分不清哪是天边哪是地面。指南针早失灵了，全靠背包里那块黑色矿石微微发烫，指了个大致方向。
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，尝到铁锈味。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水不多了，保温杯还剩半口，得省着喝。
右肩被藤条磨得生疼，但他没停下。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。北疆冰原不吃犹豫的人，也不收软骨头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山不会等你，药也不会自己长腿跑来。想活命，就得往前走。
他挪了下肩膀，把药篓换了个角度。这篓子跟了他八年，补过三回，底都快磨穿了，可还是结实。
护甲自动调节温度，但电量只剩两格。他摸了摸左腕的红绳，母亲织的，洗得发白，却一直没断。
风更猛了。他缩脖子的动作比脑子快，几乎是本能。这毛病改不了，小时候被野猪追过一回，落下的毛病。
他咬牙顶着风走。雪打在脸上生疼，耳朵早就冻得没了知觉。他不敢去碰，怕一捏就掉下来一块。
背包夹层里的符纸还在。袁守仁塞给他的那几张破纸，画得歪七扭八，可他知道，那是真东西。
不是因为多厉害，是因为老人递过来的时候，手抖得像个筛子。六十岁的人，为别人的事急成这样，假不了。
他继续走。雪越来越深，膝盖都快抬不起来。他数着步子，一百步歇一次，每次只停十秒。
十秒一到，立刻起身。他知道，再多赖一秒，身体就会冷下去，再想热起来，难。
他摸了摸胸前的感应贴。秦雪舟贴的，说能监控心跳。他不懂那些数据，但他知道，只要还跳着，就没到终点。
天光忽然暗了一下。他抬头，只见头顶云层翻滚，像烧开的粥。他心头一紧，脚步更快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下后脑勺。
紧接着，系统发出一声短促蜂鸣——尖锐、高频，只有他能听见。
【前方三百米，雪崩预警。倒计时3秒。】
他浑身汗毛炸起。三年采药生涯练出的本能瞬间接管身体。
没有思考，没有判断。他右肩一沉，药篓顺势前压，整个人借力往左侧一滚。
雪地松软，但他滚得极快。背部擦过冰壳，发出刺啦声。护甲边缘划出一道浅沟。
“轰——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像是千军万马踩过屋顶。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雪墙拔地而起，足有三层楼高，朝他刚才站的位置碾压而来。
他屏住呼吸，双腿猛蹬，侧身撞向一道窄缝。背脊狠狠磕在坚冰上，疼得眼前发黑。
雪流呼啸而过，裹挟着碎冰和石块，砸在冰壁上噼啪作响。尘雾弥漫，视线一片混沌。
他蜷着腿，缩在冰缝深处，大气不敢出。耳边全是轰鸣，像雷在颅骨里炸开。
足足三分钟，动静才渐渐平息。风依旧在吹，但头顶的雪流已经过去。
他趴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。肺像破风箱，吸一口冷气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抬起手，摸了摸脸。眉毛结了霜，睫毛上挂着冰珠。手指哆嗦着解开背包扣，摸出保温杯。
用牙齿咬开盖子，灌了一口温热的参茶。药香混着甘苦在嘴里化开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一路烧到胃里。
他闭眼缓了两秒，睁开时眼神稳了。
“3秒……够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刚才那一瞬，差半步就是埋在这儿。可他活下来了。不是运气，是系统加本能，双保险。
他检查药篓。藤条裂了一道口子，但没断。里面的工具包还在，玉铲、绳索、火折子，一样不少。
保温杯盖拧紧，放回夹层。红绳系得牢，手腕上的结也没松。他松了口气。
爬起来时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。他撑住冰壁，慢慢直起身子。背部撞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，但还能动。
他探头往外看。刚才那条路已经被雪堆彻底掩埋，连个痕迹都没有。若不是提前闪避，现在早就成了冰尸。
他咧了下嘴，算是笑了。这地方不留活口，可他偏偏要活着走出去。
他重新背上药篓，调整肩带。裂口用备用麻绳缠了两圈，凑合能用。
风还在刮，雪还在下。他抬头望北，矿石在背包里微微发热，指向更深的冰原。
他知道，大姐还在医院躺着。千年血参还没采到，任务没完。
他迈步往前。脚踩进新雪里，发出咯吱声。每一步都比之前重，但也更稳。
冰原无言，只有风在吼。他低着头，身影在雪幕中一点点推进。
远处的地势开始变化。雪坡变缓，冰层裸露，隐约能看到一道巨大裂缝横贯前方。
他没停。裂缝意味着地形变动，也可能是入口的前兆。他只知道，矿石越烫，就越接近目标。
他摸了摸护甲接口。电压稳定，还撑得住。感应贴贴在胸口，心跳数据正常。
他继续走。风卷着雪粒打在护甲上，发出细密的噼啪声。药篓晃着，藤条摩擦肩头的声音熟悉得让他安心。
前面的雪地颜色变了。不再是纯白，而是泛着青灰，像是底下有东西压着。
他放慢脚步。矿石发烫得厉害，几乎要烧起来。他知道，快到了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风雪深处。什么也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地方就在前面。
他扶了扶药篓，深吸一口气。冷空气呛进肺里，激得他咳嗽两声。他没管，继续往前。
脚下的冰层越来越硬，踩上去有回响。他低头看，冰面下似乎有暗流涌动。
他没时间研究。风更大了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用袖子遮了下脸，眯着眼往前挪。
矿石烫得惊人。他隔着背包都能感觉得到。他知道，绝对没错。
他停下脚步。前方五十米处，雪坡突然塌陷，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轮廓。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带着一股陈年寒气。
他盯着那洞口。没动。也不敢动。
他知道，进了这个口，就没回头路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风雪早已抹平脚印，身后一片苍茫。他来时的路，已经被大自然亲手擦掉了。
他转回头。洞口在风中若隐若现，像巨兽张开的嘴。
他摸了摸红绳。还在。药篓也在。保温杯还有小半口。
他迈出一步。脚踩在冰壳上，发出清脆的响。
第二步。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冰碴子。
第三步。他不再低头，挺直了背。
护甲贴着后背，冷得像铁板。可里面的心跳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