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林大勇停下脚步。前方路口站着个老头,灰布长衫,圆框墨镜,手里拄着一根旧拐杖。他没动,就那么盯着林大勇看。
林大勇皱了下眉,右手不自觉摸了摸药篓肩带。这地方不该有人。他刚才一路走来,连个鸟影都没见着。可这老头就这么杵在那儿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他没绕路。绕路是怂包干的事。他只是放慢了步子,左手悄悄按住背包夹层。那里有袁守仁给的符纸,还有周素琴塞的保温杯。都是实打实的东西。
老头突然抬手,一枚铜钱在指尖翻了个圈。阳光照在铜钱上,反出一点刺眼的光。林大勇眯了下眼,心想这玩意儿该不会是镀金的吧。
铜钱飞出去的时候,他听见了风声。不是自然的风,是那种刀片划过铁皮的尖锐声。铜钱在空中转了三圈,落地时发出“当、当、当”三声响。
林大勇盯着那枚铜钱。它平躺在地上,字面朝上,边缘沾着点泥。他本想蹲下看看,可老头先开口了。
“生门在北,死门也在北。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,“你选哪个?”
林大勇没答话。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地图。北边是荒原,再往北是冰原,冰原尽头才是北疆冰窟。他本来就要往那边走。
可这话听着不对劲。哪有同一个方向又是生门又是死门的。这不是算命,是耍人。
他抬头看向老头。对方还站在原地,墨镜遮住了眼睛,嘴角却微微翘起。那表情不像在开玩笑,倒像是等着看戏。
林大勇忽然想起王翠花说过的话。街口那个张半仙,专骗老头老太太的钱。一卦十块钱,算错了也不退。可奇怪的是,没人真见过他骗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冷空气呛进喉咙,让他清醒了些。管他是不是骗子,反正都走到这儿了。他不怕鬼神,就怕耽误时间。
“我选生门。”他说。
老头笑了。这次笑得明显了些,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。“那就走吧。”
林大勇迈步往前。他没再看老头一眼,也没问什么理由。问多了就是把自己搭进去。他只信自己脚下的路。
风迎面吹来,工装下摆轻轻扬起。药篓压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背包里的符纸贴着保温杯,一下下撞着他后背。他调整了下肩带,脚步稳了下来。
老头没再说话。林大勇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,一直黏在他背上。但他没回头。他知道有些人,你一看他,他就觉得自己赢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路边的野草枯黄一片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远处有几根电线杆歪斜着,挂着断裂的电缆。一只乌鸦落在杆顶,叫了一声,又飞走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采药。那时候也常遇到岔路。父亲从不犹豫,总说:“往前走就行,走错了也是路。”后来父亲坠崖,他才明白有些路走错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他甩了甩头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大姐还在医院躺着,等他把千年血参带回去。他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。母亲织的,洗得发白也不舍得换。这根绳子陪了他十几年,比什么都结实。
前面就是通往野外的小路。土路坑洼不平,两边是荒废的田地。再往前,连车辙印都没有了。他得靠自己走下去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头还站在原地,拄着拐杖,一动不动。身影在晨雾里显得模糊,像幅褪色的老照片。
林大勇没打招呼,也没挥手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踏上小路。左脚踩下去,右脚跟上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风更大了。护甲贴着后背,冷得像铁板。可里面的心跳是热的。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,像山涧里的溪水,哗啦啦地响。
他想起袁守仁塞给他的那叠符纸。歪歪扭扭的朱砂线,断了好几处。老人说别学他硬扛,命要紧。这话他记着。
他也记得周素琴偷偷塞糖的样子。手指卷着发梢,眼神闪躲。秦雪舟检查身体时骂她违规投喂,可最后还是扔了颗零蔗糖能量胶过来。
这些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拉他一把。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他加快脚步。小路越走越窄,杂草开始蹭他的裤腿。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,吓了他一跳。他本能地缩了下脖子,随即苦笑。这毛病改不了了。
他继续往前。太阳升高了些,照在背上暖洋洋的。梧桐树还没长叶子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。风卷着尘土在地上打旋,远处有早点摊支锅的声音。
他没回头。身后城市的轮廓渐渐变小,最后缩成一片灰影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接下来的路只能自己走。
他摸了摸胸前的感应贴。凉的。心跳是热的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药篓晃着,藤条磨着肩头。保温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一下。
背包夹层里的符纸安静地躺着。它们不会发光,不会发热,也不会预警危险。可它们是真的。
就像袁守仁那双裂着口子的手,就像他哼跑调的歌,就像那盆当宝贝养的灵辣椒。
都是真的。
他往前走,影子越来越短。
街角的油条锅冒出白烟,香味飘过来。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过马路,书包上的挂件叮当响。送孩子上学的妇女念叨着“今天考试别紧张”,声音渐渐远去。
绿灯亮了。他迈步过去。
前方是通往野外的岔路。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,推着铁皮车,炉子里炭火正红。他搓着手哈气,看见林大勇走近,咧嘴一笑:“小伙子,来个热乎的?”
林大勇摇摇头。他已经耽误了几分钟。
老汉也不恼,“那你多穿点啊,前面风大。”
他点点头,绕过小车,脚步加快。
他知道再往前走两公里就是城郊公路交汇处。那里车少人稀,风比城里猛得多。
他摸了摸背包。符纸还在。保温杯也在。红绳贴着皮肤,有点发烫。
他没回头。身后城市的轮廓渐渐变小,最后缩成一片灰影。
风更大了。护甲边缘微微震动,工装下摆猎猎作响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。药篓肩带勒进肉里。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。
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,照在他背上。护甲泛着冷光,可里面的心跳是热的。
他往前走,影子越来越短。
远处路口,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。灰布长衫,圆框墨镜,手里拄着一根旧拐杖。
那人不动,也不说话,只静静望着他来的方向。
林大勇的脚步没有停下。
老头抬起手,一枚铜钱在指尖翻了个圈。
铜钱飞出去,在空中转了三圈,落地时发出“当、当、当”三声响。
“生门在北,死门也在北。”老头说,“你选哪个?”
林大勇看着那枚铜钱。字面朝上,沾着泥。
“我选生门。”他说。
老头笑了。“那就走吧。”
林大勇迈步向前。风迎面吹来,工装下摆轻扬。药篓压肩,背包里符纸紧贴保温杯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调整了一下肩带,他踏上通往北方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