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自的忙碌
书名:古道飞扬木柳香 作者:正当沧桑 本章字数:2419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9

暖春阁的炭盆烧得正暖,铜丝罩里爆出一粒火星,落在冷帝脚边。他端着茶盏,目光却越过氤氲热气,落在郭全忠身上——这一看,他竟生出一丝恍惚。

郭全忠是被两名小内侍半搀半引进来的。人未到,咳声先至,闷而钝,像旧鼓面蒙了潮布。待那道佝偻身影在烛下立定,冷帝几乎没认出来。

当年在蜀地,郭全忠随他百骑闯营,马蹄踏碎辕门雪,那人勒缰回头,脊梁笔直如枪,眼底烧着不服老的火。出征前那次相见,虽憔悴,步子仍是硬的,袍角带风。

可眼前这位,肩胛耸着,左手死死抵住腰眼,每挪一步都得侧过气去再吸,仿佛金砖地是针毡。

“全忠……参见陛下。”

声音抖,尾音散在喉管里。冷帝怔了一瞬,竟起身绕案而去,亲手扶住他胳膊,将人按在靠背垫了厚锦的椅上。

“全忠,朕命你歇着,命你看太医——你倒好,两条叮嘱,一条也没听进耳朵。”冷帝语气不重,像训老仆,又像训老友。李敏连忙捧来软垫,冷帝亲自塞到郭全忠腰后,动作熟得像是替他掖过无数次战甲。

郭全忠苦笑,咳了两声才接话:“陛下好意,全忠岂不知。只是旧伤入骨,太医也只能续命,治不了根。天寒地燥,后半夜疼醒,索性起来……人嘛,生死有数,不如趁还能动,多替陛下看几份边报。”

“朕让你歇,是圣旨。”冷帝忽然拔高声,李敏和郭全忠同时一愣,“你遵旨,便是替朕效力;你不遵旨,便是抗旨。全忠,你跟朕打了一辈子仗,如今连抗旨都学会了?”

暖阁静了一息。炭火噼啪。

旋即冷帝自己先笑出来,摆手:“罢了罢了。你瞧瞧李敏这老货——万事不挂心,吃茶养膘,六十有五还面如满月。你该学他。”

郭全忠顺着笑,李敏也笑,肩头那点绷了半日的弦,松了半寸。

笑意收尽时,冷帝端茶,不看人,只问:“全忠,召你来,不光叙旧。河套的事,听说了?”

郭全忠敛容点头。

“全义报,高领两军相持时擅自撤大军,致亚力失利。朕信全义,但‘撤到什么程度’‘该不该腰斩’,想听听你。”冷帝这话说得极慢,像在旧伤上试探下针,“你是他兄长,又是军方老将。你说。”

郭全忠没立刻答。他望着盏中浮叶,像望着蜀地某场未散的雾。

“陛下,全忠跟了您这么久,您要的,不是杀高领,是弄清高领。”

冷帝眸光一聚。

“高领这人,全忠接触过。马厮兵卒被他练出甲士气,兵法烂熟,临阵不躁。这样的人,会在主帅孤军深入时,自己把大军拽回来看戏?”郭全忠顿了顿,咳声又起,“更紧要的——全忠知道舍弟。胜则傲,败则馁,输了一阵,便恨不得把天戳个窟窿,再反咬一口垫背。他报‘高领擅自’,全忠信七分;他说‘高领畏敌’,全忠不信一分。”

他抬起眼,浑浊里有一点当年的光:“陛下,全忠不是保高领。全忠是怕——陛下若凭一面之词腰斩大将,西线十万心寒。”

暖阁里只剩铜漏滴答。冷帝看着郭全忠那张枯下去的脸,忽然想起蜀地月夜,郭全忠身中十创,昏迷三天差点没有醒来;想起蜀地他要开仓,下面人阴奉阳违的时候,是郭全忠领着亲兵直接强行接管了粮仓。

眼角有极细一颗水光,被烛火一晃,又像是看错。

 

相府东跨院,叶飞扬正把第三卷《周礼·秋官》塞进包袱,被沐柳一声笑叫停。

“叶大人,”她斜倚在玫瑰椅上,手里转着茶盖,“你是使团正使,不是国子监讲官。这包袱若再塞两本,骡子都得跪下喊冤。”

叶飞扬挠头:“大殿上引经据典,塞外和谈据理力争,不多带几部底本,我心里虚。”

“和谈那日,匈奴贵人不会与你辩《春秋》。”沐柳盖轻磕盏沿,“他们要的是岁币数目、马价高低、互市口岸。你搬出《礼记·郊特牲》,人家只当你京城书呆子——况且,”她眉梢一挑,“按我往年陪使的经验,塞外帐中议和,与京城菜市口争斤两,本无分别。谁声大、谁肯掀桌、谁袖里藏得下刀,谁赢。”

叶飞扬“哦”一声,把书一本本抽出来,摞在案上,又舍不得似的拍了拍封皮。沐柳笑得肩颤。

叩门声规规矩矩三下。

叶飞扬诧异抬头——叶听在叶府敲门向来用脚,今日这小子竟学起官礼了?

沐柳得意地扬下巴:“我教的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叶听推门,行礼标准得过分,继而一脸忧色转向叶飞扬:“老爷,您这趟出塞,小的琢磨了一夜,准备实在太不充分!”

“你何时管起公务了?”叶飞扬乐。

“关外乱呀!”叶听一本正经,“路遇悍匪怎么办?这伙人欺软怕硬,靠的是气势。老爷只需带两柄七十斤宣花斧,见人亮斧,他们肝胆俱裂——”

叶飞扬一口茶喷在袱皮上。

沐柳忍笑:“记下了。还有?”

“还有!”叶听挺胸,“匈奴茹毛饮血,老爷京城养娇了肠胃。需带果蔬百斤、佐料百斤、腊肉五十斤……”

“我是出使,不是开南货铺!”叶飞扬抄起一本《秋官》作势要砸。

“好了。”沐柳伸手拦住,随即笑着看向叶听:“没头没尾的说了半天了,到底,想做什么?”

叶听缩脖,最终涨红脸,挠着头憋出来:“小的……想跟去。老爷不在,府里夜太静,我睡不着。”

叶飞扬手顿住。沐柳笑意淡下去,看向叶听,半晌轻轻“嗯”一声:“那便跟着。但帐中规矩,听老爷的,也听我的。敢瞎跑,回来罚你抄《粮政辑要》三百遍。”

叶听喜得蹦起来,又想起规矩,重又作揖。叶飞扬与沐柳对视,皆笑。

 

东竭道。辕门旗在夜风里卷成一道黑刃。

帅帐中,高领就着羊脂灯看手中文书。麻纸边角沾泥,封皮写“枢密院急递”,朱印却歪,印泥里掺了黄,是京西大营旧粮书的私勘。

他看罢,指节捏得发白,抬眼望向案前那人。

高焕。

“领……你信叔一句。”高焕嗓音哑,“朝中连上十二道疏,请诛东竭道败将。陛下表面派叶飞扬议和,实则是拖到你松懈,使团一过界,便有中旨到——以‘通敌误国’锁你入京,菜市口开刀。叶飞扬那使团,就是押送你的人质,偏要扮作和谈!”

高领沉默。

“君要臣死……”他低声。

“高领!”高焕猛站起,“你再看历史——和议的筹码,从来活不到第二年春!你甘心?你麾下那些兄弟,妻儿在京城等米下锅,你甘心让他们变逆属?”

高领没接银。他望向帐角挂着的那柄旧刀,刀鞘磨得见底。

半晌,他转头,唤亲兵。

“带几个信得过的,去探。”

亲兵瞳仁一缩:“探什么?”

“探朝廷使团走哪条道。”高领声音平得可怕,“几时离京,几时到界,随行多少人,带没带旗。”

亲兵睁大了眼睛,胸中有千言万语。

但是这些话,都和帘外的星辰一样,消弭在永夜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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