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扼河锁岸阻强渡 鏖战荒滩灭残胡

诗曰：

残烽未熄水汤汤，北岸胡尘又起霜。

千筏横波催恶战，万戈列岸守金塘。

孤军困垒军心竭，巨阵临江士气扬。

莫道狂飙能复起，汉天终不属穹苍。

话说黎明破晓，黄河两岸硝烟未敛。南岸阴沙渡河滩之上，王保保收拢两万余残兵，据高结寨，壁垒森严，死守不退。遍地尸骸层层叠叠，血水浸透砂石，与晨露相融，汇成缕缕红流，缓缓淌入滔滔黄河，触目惊心。

昨夜一战，元军五万精锐折损过半，甲仗粮草尽失，渡船归路皆绝，已然身陷绝地。可王保保治军极严，威望远播，残兵虽疲敝不堪、人人带伤，却无一人敢弃寨逃窜，皆是持枪握刃，倚着临时垒墙，凝神戒备，静待北岸援军二度渡河。

此时黄河北岸，更是一派肃杀景象。

元军北岸大营之中，鼓声隆隆不息，八万铁骑尽数披甲列阵。昨夜得王保保急令，全军连夜赶工，伐木剖竹、捆扎木筏，通宵达旦未曾停歇。河滩之上，密密麻麻尽是新制渡筏，大者可载百人，小者能渡十卒，层层排布，遮蔽河岸，只待一声令下，便要千帆齐发，强渡黄河，接应南岸残兵。

元军北岸主将乃王保保心腹大将脱烈，勇猛善战，沉稳持重。此刻他立马高岗，望着滚滚河水，手持令旗，面色凛冽，正对麾下诸将传令。

“元帅南岸被困，危在旦夕！我等身负援救重任，即刻整军渡河！”

“前队先锋强渡冲阵，撕开明军河防壁垒！中队接续登岸，接应元帅残兵突围！后队押阵护航，严防敌军劫渡！”

“今日不惜一切代价，必救元帅出困，再破汴梁河防！有进无退，违者立斩！”

军令既出，八万元军轰然应诺，声震河川。北岸兵马纷纷登筏，弓上弦、刀出鞘，战马牵挽就位，只待令旗一挥，便要横渡天险。

汴梁帅府之内，张房玄端坐帅位，手持两岸斥候传回的急报，从容阅览，神色镇定无波，早已筹谋万全之策。

帐下诸将听闻北岸元军即将二度强渡，尽皆请战。

秦烈抱拳沉声请命：“军师！贼军屡败屡寇，不知进退！末将愿领重甲步军镇守河岸，死守防线，绝不让一胡虏登岸！”

周猛亦跨步出列，声如洪钟：“末将愿为先锋，驻守渡口要道，但凡敌筏来犯，尽数凿沉击碎！”

马伯贤、呼延达二将齐声请战，愿领铁骑沿河巡弋，截杀渡河元兵。

帐中战意汹汹，人人皆欲再战破敌。

张房玄抬手示意众将稍安勿躁，起身步至河防舆图前，指尖轻点黄河两岸要害，缓缓道出破敌之计：

“王保保残兵困于南岸高地，看似固守待援，实则已是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。士卒连日血战，伤病累累，粮草断绝，不过是苟延残喘。”

“脱烈八万大军急于渡河救主，军心虽盛，却有三弊：其一，连夜扎筏，器具粗陋，不耐浪涛冲撞；其二，仓促调兵，阵列不整，渡河首尾难顾；其三，一心援救主帅，焦躁冒进，必疏于防备。”

言罢，他转身发令，号令清晰，层层排布：

“令！秦烈、周猛领一万重甲步军，沿南岸河防布防，列盾阵、架床弩、布拒马，死守沿岸滩头，专击登岸敌兵，封锁所有渡口！”

“令！马伯贤、呼延达领两万铁骑，分作两队，沿河东西巡弋，往来驰援，见敌筏则凿船射杀，断敌渡河之路！”

“令！萧长风、楚子安领两千死士，隐于南岸山林侧翼，蛰伏待命，待北岸元军渡河过半、首尾脱节之时，突袭敌阵，搅乱其后队！”

“令！卫清波、高万峰领五千中军精锐，围困南岸元军残寨，不急于强攻，只以弓弩遥射、烽火惊扰，疲敌耗敌，断其喘息之机！待敌援军受阻、军心溃散，再一举破寨，全歼残虏！”

诸将得令，轰然领命，各自点兵出帐，依计排布防线。

转瞬之间，明军水陆壁垒成型，南岸层层设防、严阵以待，一张天罗地网，再度笼罩黄河两岸。

辰时过半，北风骤起，河面浪涛翻涌。

北岸元军阵前，脱烈高举令旗，厉声大喝：“渡河！”

刹那间，号角齐鸣，鼓声震天。数百木筏、皮舟同时离岸，密密麻麻铺满河面，载着元军先锋士卒，朝着南岸阴沙渡疾驰而来。刀枪映日，甲胄生辉，浩浩荡荡，气势汹汹。

河风呼啸，水波激荡，无数渡筏破浪前行。元军先锋立于筏头，弯弓搭箭，遥遥对着南岸防线攒射，漫天羽箭破空而来，密密麻麻，遮天蔽日。

可南岸明军早有防备！

沿岸重甲步卒尽数蹲身伏于巨盾之后，层层盾墙衔接，坚如磐石。飞箭撞在铁盾之上，噼啪碎落，无半寸之功，难伤明军分毫。

待敌筏逼近河岸百步之内，秦烈厉声喝令：“床弩齐发！”

河岸架起的百架重型床弩同时激发，丈多长的精铁弩枪破空疾射，势如奔雷，穿透风浪，直撞敌筏。

噗嗤、轰隆之声不绝于耳。

一支支巨弩狠狠刺穿木筏，击碎船板，洞穿元兵甲胄。无数渡筏当场碎裂解体，船上元兵惨叫落水，坠入滔滔黄河，或被浪涛卷走，或被后续弩箭射杀，河水顷刻染红一片。

少数侥幸未被击碎的木筏冲到滩头，尚未靠岸，周猛已率重甲死士冲杀上前。长枪突刺、长刀劈砍，直面登岸元兵。

元兵立足未稳，又遭迎面重击，一时间死伤惨重，冲上滩头的先锋士卒，片刻之间便被斩杀殆尽，无一人能突破明军防线。

河面之上，马伯贤、呼延达统领铁骑沿岸奔袭，往来截杀。铁骑沿河岸疾驰，弯弓飞射，箭矢精准凌厉，但凡河面漂浮的残筏、挣扎的元兵，尽数剿灭，不留余地。

北岸脱烈立于高岗，见先锋渡河惨败，木筏损毁无数，士卒死伤累累，却依旧悍勇不退，厉声再令：“中队继进，不惜死伤，强攻登岸！”

第二批元军再度登筏渡河，人数更众，攻势更猛。前赴后继，拼死冲击南岸防线。

黄河之上，杀声震天，浪涛裹挟血沫，两岸箭雨纷飞、刀枪交错，大战愈演愈烈。

南岸高地残寨之中，王保保立马寨墙之上，遥遥望见北岸援军拼死强渡，心中又急又愧。

他望着河面浴血冲杀的麾下将士，望着己方一次次冲锋、一次次惨败，眉头紧锁，面色沉寒。他知晓脱烈心急救主，已然乱了章法，如此仓促强攻，徒增死伤，绝无胜算。

可他身陷重围，自身难保，手中残兵疲弱，无力突围接应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岸兵马白白折损。

身旁诸将见援军屡屡受挫，明军防线稳如泰山，皆是心灰意冷，纷纷苦劝：“元帅！明军防备滴水不漏，渡河无望！我军粮草断绝、伤兵满营，再守下去，必遭全军覆没！请元帅早做决断，突围远走，保存元气！”

王保保默然良久，望着汴梁方向坚不可摧的明军阵形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
他纵横北疆数十年，战无不胜、攻无不克，从未有今日这般憋屈狼狈。一夜之间，五万精锐折戟，八万援军受阻，自己困于荒滩，进退无路。张房玄的谋略，层层算计、步步锁死，让他无半点可乘之机。

他深知，大势已去。

再死守此地，不过是让麾下残兵尽数陪葬。

王保保闭眸长叹，眼底皆是不甘与落寞，随即睁开双眼，沉声传令：

“全军弃寨！收拢精锐，舍弃伤兵、轻装突围！向西冲杀，突破明军侧翼薄弱处，退往河西荒谷，暂且蛰伏！”

军令下达，残寨之中，两万余元军残兵尽数起身。人人浴血，舍弃累赘甲仗、无用辎重，只携刀枪利刃，在诸将统领之下，集结成阵，朝着明军西侧防线，发起决死突围。

此时卫清波、高万峰正率军围困寨外，见元军弃寨突围，立刻督军拦截，两军再度绞杀在一处。

残元士卒皆是绝境求生，凶性大发，舍命冲杀，刀刀搏命。明军将士士气正盛，步步碾压，寸步不让。

荒滩之上，再度掀起惨烈血战，尸骸堆积如山，血水漫过荒草。

恰逢此时，北岸元军数次强渡皆遭重创，木筏损毁十之六七，渡河兵马折损逾万，士卒胆寒，战意全无。脱烈见强攻无果，再打只会徒耗兵力，无奈之下，只得含恨下令收兵，剩余元军尽数退回北岸，固守大营，不敢再贸然渡河。

北岸援军败退的消息传到南岸，本就拼死突围的元军残兵，军心彻底崩塌。

绝境无援、四面皆敌，残兵斗志瞬间溃散，阵形大乱，逃卒四起，再也无力抵抗明军围剿。

卫清波、高万峰抓住战机，督军全线压上，四面合围，分割剿杀溃散元兵。

刀光霍霍，杀声震天。

大半残元士卒或战死沙场，或弃械投降，寥寥数百亲军护卫王保保，拼死血战，杀出一条血路，狼狈向西奔逃，遁入河西深山荒谷之中，得以侥幸脱身。

待战场尘埃落定，夕阳西垂，余晖洒满河滩。

一日鏖战落幕，南岸荒滩之上，元军尸骸遍野，器械甲胄堆积如山。此战明军再斩元兵八千有余，俘虏三千余众，收缴战马、刀枪、旗帜无数，彻底肃清南岸残敌，粉碎元军渡河救援、反扑汴梁的图谋。

汴梁帅府之中，捷报再传，满堂欢庆。

诸将齐聚帐中，喜形于色，纷纷拜服：“军师神机莫测，运筹帷幄！两日两战，大破王保保十万大军，挫尽北元锐气，黄河天险自此牢牢握于我手！”

张房玄立于舆图之前，神色依旧沉静，无丝毫骄矜之意。

他缓缓开口，警示诸将：“今日虽再获大胜，然王保保未除，其麾下八万主力尚存河北，此人善隐忍、多奇谋，此番连败，必然蛰伏蓄力，伺机再犯。”

“河西荒谷群山连绵，易守难攻，残寇隐匿其中，亦是隐患。黄河对峙之局未破，北疆战火未熄，我等切不可骄傲懈怠，当整饬兵马、修缮河防、肃清余寇，厉兵秣马，伺机北渡，收复中原失地！”

诸将闻言，纷纷肃然拱手领命。

烽烟暂歇，河防稳固，可北疆风云依旧暗涌不休。遁入深山的王保保是否会卷土重来？明军何时挥师北渡、横扫河北、底定中原？

且听下回分解。

后人有诗叹王保保曰：

雄师十万渡长河，欲取中州定干戈。

两度鏖兵皆败北，半生威名尽消磨。

空怀韬略争天下，难抵神机布网罗。

暂隐深山藏锐甲，秋风依旧起洪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