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电梯里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，金佑振的肩膀垮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动作，旁边的人看不出来，但他自己能感觉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截，整个人忽然轻了。
陈文俊站在他旁边，还在回味刚才的竞标。
“你刚才回答那个董事长问题的时候，临场反应真不错，我刚开始还捏了一把汗。”
周淮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问题确实够细的，一般评审不会问那么具体的施工细节。”
陈文俊笑了一声。
“人家是哲华的老板，当然不一样，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，眼光肯定毒。”
他转头看金佑振。
“你今天表现很好，不管结果怎么样，咱们这次没丢人。”
金佑振嘴角弯了一下，算是回应。
“嗯。”
陈文俊看着他，收起了笑容。
“你怎么了？脸色有点白。”
“没怎么，可能紧张过头了，现在松下来有点累。”
“正常，第一次接这种级别的竞标，谁都会紧张。回去好好休息，下午你就不用上班了，回去睡一觉。”
“好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，三个人走出来穿过大堂。
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的水晶灯，金佑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，模糊的轮廓里，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嘴角是弯着的，但眼睛是空的。
陈文俊跟周淮在前面边走边聊，他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。
走出哲华大厦大门的时候，金佑振再次抬起头，看着哲华大厦三十七层的玻璃幕墙，那些窗户密密麻麻的，他找不到伊旭哲的办公室在哪一扇后面。
他只知道他刚才就坐在那里，十几米之外，跟他说话，问他的方案，叫他“金设计师”。
连名带姓，客客气气。
就像他们从来没有认识过。
金佑振把目光收回来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鞋面上沾了一点雨水，灰蒙蒙的。
他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，伊旭哲看他的那种目光。
很深，很安静，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不热，不冷，没有恨，也没有爱。
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金佑振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，陈文俊回头喊了他一声。
“金佑振，上车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加快步子走到车旁边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关上门，靠着椅背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微微蜷着。
陈文俊发动车子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真没事？你脸色还是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行，那我先送你回去，你就别回公司了。”
“好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，金佑振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滑。
他想起伊旭哲拿起话筒问他问题的样子，声音那么平，那么稳，像是在跟任何一个陌生设计师说话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金佑振闭上眼。
七年。
他在美国熬了七年，想了他七年，盼了七年。
回来之后，他不敢去找他，不敢联系他，只敢投一封简历，希望有一天能远远看他一眼。
今天他终于看到了。
坐在台上，隔着十几米，那个人问他施工细节。
就像问一个路人。
金佑振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，指节泛白。
陈文俊在前面哼着一首听不清的歌，心情很好。
金佑振把脸转向车窗，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。
嘴角还挂着那个笑，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难看。
车拐进海悦路，在楼下停了。
金佑振推门下车，朝陈文俊摆了摆手。
“文俊哥，谢谢，我先上去了。”
“好好休息，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陈文俊的车开走了。
金佑振站在楼下，看着那辆灰色的越野车消失在路口。
他转身走进单元门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上去。
爬到五楼，他掏钥匙开门，换了鞋，把图纸筒放在茶几上，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在床上躺下来。
他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就那么趴着，很久很久。
哲华集团，十七楼小会议室。
竞标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，评审组聚在一起开会。
长桌上坐着六个人，设计总监赵一鸣坐在中间位置，采购部张经理坐在他右手边，还有技术部主管、项目负责人、财务部代表，以及伊旭哲。
伊旭哲坐在长桌末端，面前摆着一份汇总表，上面列着五家竞标公司的评分和优缺点分析。
赵一鸣拿起汇总表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五家公司的方案我们评审组都过了一遍，从设计创新、落地可行性、成本控制和汇报表现几个维度打了分，综合排名前三的是天兰、宏盛和原色。”
他翻了一页。
“宏盛的方案最稳妥，中规中矩，施工难度最低，但缺乏亮点。原色的创意最好，但成本超预算太多，落地风险高。天兰介于两者之间，平衡性做得最好。”
张经理接过话。
“从执行层面看，天兰的施工图精细化程度最高，他们对现场的预判比其他两家更具体，上次汇报的时候那个年轻设计师答的那个问题就能看出来。”
技术部主管点了点头。
“我倾向于天兰。他们的方案在结构改造上留了余量，后期如果业主有变更需求，改起来比宏盛和原色都容易。”
财务部代表也开口了。
“天兰的报价比宏盛高百分之五，但比原色低百分之二十，在预算线以内，可以接受。”
赵一鸣听完，转头看向伊旭哲。
“董事长，您怎么看？”
伊旭哲的目光落在汇总表上，但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那几行评分数据上。
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。
昨天金佑振站在台上的样子，穿着灰色外套，手指按着翻页笔，声音有一点紧但渐渐稳住了，眉骨微微凸着，跟七年前一样。
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，金佑振愣了一下才回答，声音有点轻，但内容是对的。
然后他看见金佑振在台下坐下来的时候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说了什么，但没发出声音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。
“董事长？”
赵一鸣又叫了一声。
伊旭哲抬起头。
“我在听。”
“我们刚讨论到天兰的方案，大家大部分倾向于天兰，您觉得呢？”
伊旭哲看了一眼汇总表上“天兰”那两个字。
“天兰的方案不错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要补充一点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天兰的报价和方案都合适，但他们公司体量不大，项目承载力够不够是个问题，样板间做完之后如果追加现场配合，他们有没有人手跟得上？”
赵一鸣点头。
“这一点我也考虑了，但他们这次项目负责人陈文俊亲自带队，如果中标的话我们可以要求他本人承诺驻场支持。”
伊旭哲听完，没有再多说。
“那投票吧。”
六个人举手表决。
赵一鸣先举了。
张经理跟着举了。
技术部主管也举了。
财务部代表犹豫了一下，也举了。
项目负责人也举了。
六个人都看向伊旭哲。
伊旭哲的手放在桌上，没有举起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汇总表上，那里的字在他眼前模糊了一下，又清晰了。
“……我也同意。”
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不大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赵一鸣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定了，天兰，通知他们中标。”
“好，我安排。”
张经理拿出手机开始写邮件。
散会之后，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。
伊旭哲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桌面上那份汇总表还摊开着，他看着上面“金佑振”那三个字，出现在天兰设计团队的成员名单里，跟周淮的名字并排。
他想起金佑振站在台上回答问题的时候，声音有一点紧，但还在努力稳着。
想起金佑振的手指按着翻页笔的时候，指腹上有旧茧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想起金佑振看他那一眼，很短，但里面有很多东西。
伊旭哲把汇总表轻轻合上。他站起来，拿着那份汇总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，拉开抽屉，把表放进去，跟那两份简历叠在一起。
抽屉关上，咔哒一声。
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手机，翻到林奕的号码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，又打了一行又删了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发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
他想起金佑振站在台上那一瞬间的眼神。
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，像是一根很细的线，穿过他胸口，扯了一下。
伊旭哲低下头，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他把那份汇总表又抽出来看了看，视线落在金佑振的名字上，停了好久。
然后他放回去，把抽屉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