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风雪泥泞赶集长路，烟火人间苦乐相伴终生隙

自打和柳絮组建家庭，我们二人同心、起早贪黑，常年奔波在周边所有乡村大集。一年四季风雨无阻，固定循着周集路线谋生：周一铜匠沟、周二王相、周三八虎力、周四东河堡、周五西洼子、周六前岗子、周日冯家村。日日奔波、年年往复，路途虽苦、生计虽累，可有家人相伴，再难熬的风霜泥泞，也藏着细碎温暖的烟火滋味。

东北乡村赶集，从来都不是轻松营生，一年四季皆有煎熬，最难熬的便是春雨泥泞、冬雪寒霜。

每到夏秋雨季，连日阴雨浸泡，原本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彻底变成烂泥塘。路面坑坑洼洼、遍布淤泥，深浅不一的泥汤裹着碎石，车辆驶过便泥浆四溅。满载货物的三轮车上坡打滑、下坡溜车，稍有不慎车轮便深深陷进淤泥坑中，原地空转、动弹不得。

每逢车子陷泥，我从顾不上冰冷泥水、满身狼狈，直接脱鞋赤脚踩进没及小腿肚的冰凉淤泥里，躬身咬牙奋力推车。柳絮从不娇生惯养、从不躲懒退缩，紧随我身后，弯腰捡拾干枯树枝、硬土块，一点点垫在打滑车轮底下，帮我借力脱困。

漫天风雨、满身泥污，两人手脚沾满黑泥、衣衫湿透狼狈，一番费力折腾过后，终于将三轮车推出泥坑。相视看着对方满脸泥点、满头汗水的狼狈模样，相视一笑、开怀释然，再苦再累的奔波，也在彼此陪伴里生出几分甘甜暖意。

若是到了数九寒冬，东北乡村赶集路更是难如登天。凛冽北风呼啸旷野、刺骨寒霜笼罩四野，漫天大雪纷纷扬扬，一夜之间覆盖四野，山川村落银装素裹。原本崎岖的乡间山路，被厚雪覆盖、冻出层层薄冰，上坡陡峭打滑、下坡溜坡失控，路面坚硬湿滑，步步难行、寸步维艰。

天不亮我们就要驱车赶路，黎明前的寒风最是刺骨，冷风如刀割面，穿透棉衣、钻进袖口，吹得人眉眼发僵、手脚麻木。车轮碾过积雪冰层，一路咯吱作响，稍不留意便车身侧滑、惊险不断。尤其去往铜匠沟大集的山路，陡坡连绵、弯道密集，冬日结冰之后更是凶险，三轮车自重加上满载货物，下坡根本把控不住车速，好几次险些失控冲下边坡。

每每遇此险境，我们只能停车熄火、束手无策，静静等候清晨赶路赶集的乡亲搭手相助。十里八乡的村民朴实热忱、心地善良，路过见我们难处，二话不说纷纷上前搭力，众人齐心协力、喊着号子，硬生生将沉重的三轮车推上冰封陡坡。

人心最是温暖，寒冬风雪最能见真情。每次得到乡亲们帮扶，柳絮都满心感念、格外热忱，立刻从衣兜掏出提前备好的糖果，挨个分给帮忙的父老乡亲，声声道谢、真诚有礼。凛冽寒冬、风雪漫天，乡间土路虽寒、人心格外温暖。

一路闯过风雪泥泞、上坡下岭，好不容易抵达集市，入眼便是热闹喧嚣、烟火蒸腾的人间盛景。

东北乡村大集，最盛便是冬日月末、春节前夕。十里八乡的村民闻声赶来、齐聚集市，偌大的集市人山人海、熙熙攘攘、摩肩接踵。宽阔的土街两侧，大小摊位鳞次栉比、排布密集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小吃摊位香气弥漫街头，滋滋冒油的烤肠、焦香扑鼻的烤肉串、软糯流蜜的烤地瓜、酸甜清脆的糖葫芦，琳琅满目、诱人垂涎。崩爆米花、炒花生瓜子、炸康乐果的摊位前围满大人小孩，阵阵脆响伴着香甜气息飘散四野。鲜肉活禽、冻鱼冻货整齐摆放，鲐鲅鱼、刀鱼、明太鱼品类齐全，果蔬大棚里的新鲜蔬果五颜六色、琳琅满目。

农闲时节的乡亲们，手里攥着辛苦一年的闲钱，慢悠悠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，脸上满是盼年的欢喜与安稳。大爷大妈精挑细选新鲜蔬菜、冻货干货，一边挑选一边唠着家常、说着年俗；中青年乡亲忙着置办日用百货、衣帽鞋袜、锅碗瓢盆，补齐家中所需；家家户户扎堆挑选春联年画、福字窗花、鞭炮烟火，整条集市人声鼎沸、热闹非凡。

老一辈人偏爱寓意吉祥、古朴雅致的山水花鸟、梅兰竹菊年画；年轻夫妻喜欢喜庆热闹的胖娃娃、锦鲤福运图案。“天帮家业腾腾起，地助财源滚滚来”“天增岁月人增寿，春满乾坤福满门”这类经典春联最是抢手，字字吉祥、句句顺遂，寄托着庄稼人对新年的美好期许。

为了把年画对联规整摆放、方便乡亲挑选，也为了抵御冬日寒风落雪，我和柳絮用心筹备，买来竹竿、彩条布、呢绒绳、铁夹、铁锤铁筋，亲手搭建简易挡风摊位棚。我们将铁筋狠狠钉进冻硬的泥土里，立起竹竿立柱，四周围严彩条布，风雪天及时遮盖棚顶，严防积雪融化打湿年画、浸染笔墨。

棚内横竖拉紧数道双股绳索，间距均匀、紧绷牢固，用铁夹将春联、年画整齐夹固，风吹不动、整齐美观，顾客挑选清晰直观、顺手便捷。地面分区摆放福字、窗花、小件百货，分类规整、一目了然。

寒冬摆摊最是遭罪，腊月零下二三十度的极寒天气，寒风刺骨、冻彻心扉。售卖对联年画不能戴手套，一旦戴手套便拿捏不准数量、配不齐上下联与横批，极易出错、得罪乡亲、败坏口碑。整日裸露双手劳作，手指常常冻得青紫僵硬、麻木无知觉，只能机械拿货、打包、收钱，间隙快速搓手哈气、勉强取暖，咬牙熬过一整天的严寒摆摊时光。

集市上不止我们一家辛苦，旁边摆摊的年轻小姑娘，不过二十岁出头，小脸冻得通红发紫、鼻尖通红，不停搓手哈气，依旧笑脸迎客、耐心服务。每一个守摊人，都是在风雪严寒里咬牙谋生、奋力生活。

赶集的日子虽苦，烟火人间却满是温情。乡亲们淳朴实在、忠厚真诚，买货不挑刺、讲理懂情。偶尔有人遗失物件落在我摊位，无论时隔几日、跨几个大集，我都会妥善保管、静待失主归来；若是顾客买到缺联少幅的春联，我一律免费补齐、贴心搭配适配款式，做生意先做人，始终坚守实在厚道的本心。

集市孩童更是为寒冬大集添满鲜活气息。家家户户的孩子穿戴崭新棉袄羽绒服、花色鞋帽，三五成群穿梭人潮、追逐打闹，围着小吃摊围观馋盼，扎堆挑选摔炮、窜天猴这类小烟花。偷偷把摔炮丢在路人脚边，听见脆响便笑着四散奔跑，清脆欢笑声洒满整条街市，热闹又治愈。

2007年春节，是我多年漂泊以来，最温暖圆满的一个新年。有家可归、有人相伴、有孩童绕膝，我尽心尽力为柳絮、小宇置办全新衣帽鞋袜、年货物件，样样齐全、件件用心。再也不用孤身守着空屋、除夕夜独自闷头喝酒、清冷度日。

除夕夜灯火温热、阖家安稳，小宇乖巧跪地磕头，甜甜笑着喊我：“老爹过年好！红包不能少！”童真烂漫、暖意融融。我满心欢喜备好红包，看着母子二人的笑脸，拍下珍贵合影，定格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安稳。

春节过后，我们依旧日复一日、风雪无阻奔波在各大乡村集市，踏实摆摊、安稳谋生，日子平淡安稳、烟火寻常。转眼步入秋收旺季，田间稻谷、玉米陆续收割，镰刀、劳保手套、衣帽鞋袜成了刚需爆款，正是一年难得的赚钱良机。

凭借多年赶集经验，我看准行情、预判销路，打算大批量囤货，一次性备足一百多把镰刀、三百副劳保手套、两百套劳保衣帽，抢抓秋收旺季商机。

可柳絮生性谨慎保守、顾虑重重，始终惧怕压货亏本、囤积本钱，不愿大批量备货。往年春节年画对联热销季也是如此，我看准爆款款式、提议多囤货，她依旧固执保守、只敢少量拿货。每每热门款式迅速售空、彻底断货，再去批发市场补货早已无货可拿，一次次错失绝佳赚钱机遇。我性子再执拗，终究心疼她、迁就她，事事顺着她的心意。

那次秋收备货，最终只少量购进三十把镰刀、一百副手套、百余套衣帽。第二日天未亮，我们便奔赴偏远西河子村大集，早早支摊等候乡亲选购。天色微亮，赶集村民陆续涌来，劳保用品、秋收农具瞬间热销，不到上午十点，少量备货便彻底售空、早早断货。

摊位前无货可卖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批客源涌向隔壁摊位，看着别家摊主生意火爆、客源不断、大把盈利。无数原本属于我们的订单、客源、利润，白白拱手让人。我看着空荡荡的摊位，满心憋屈惋惜，一根接一根闷头抽烟，心里满是无奈与遗憾。

柳絮看出我满心失落，轻声劝慰我下午补货、下个大集再卖。我满心苦涩、无奈摇头，轻声感慨：“农村农时不等人，家家户户秋收节奏不一样，错过这一集的刚需，人家早已收割完毕、农具备齐，谁也不会等我们一周。一旦赶上雨雪霜冻，更是彻底耽误时节，商机转瞬即逝，再也追不回来了。”

自此次秋收备货分歧过后，我们之间的隔阂渐渐滋生、日益加深。她始终固守保守心态，次次少量拿货、频繁往返补货，不仅耗时费力、利润微薄，还屡屡错失旺季商机。批发市场老板都忍不住疑惑打趣，劝我们批量拿货、优惠省钱，可家中生意终究她说了算，我再多远见、再多规划，也无从施展。

两人同心打拼，最忌想法相悖、步调不一。我着眼长远、看准商机敢闯敢拼，她固守安稳、畏惧风险步步拘谨。日复一日的观念分歧、生计矛盾，一点点消磨掉初识的温柔温情、相伴暖意。

入冬之后，我渐渐没了赶集打拼的兴致，索性减少备货、缩减出货，只待春节临近再售卖年画对联。整日无所事事、心生倦怠，便和柳絮商议，寒冬路滑天寒，不让她再跟着我奔波遭罪，我独自跑周边小集、慢慢清甩剩余货品即可。

可自我独自赶集、日日在外奔波后，留在家中的柳絮日渐闲散，常常整日外出打牌消遣，将年幼的小宇独自留在家中，孩子小小年纪便要自己看家、自己做饭、独自照料自己。

日积月累的观念差异、生活疏离、琐碎矛盾，彻底磨平了我们初见的缘分与温情。我原本以为，这场收音机里邂逅的缘分，能让我彻底告别孤苦漂泊，从此岁岁安稳、余生相守。可世事无常、人心难料，细碎日子里的隔阂与分歧，早已悄悄改写了我的安稳人生。

那段风雪相伴、苦乐共生的赶集岁月，曾是我黑暗漂泊里最温暖的光亮。可再好的缘分、再暖的陪伴，终究抵不过三观相悖、步调不一的日常消磨。烟火人间的安稳刚刚捂热心底，命运的转折已然悄然降临，这段来之不易的相守缘分，终究在柴米油盐、生计分歧里，慢慢走向了疏离与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