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众正盈朝:东林党的崛起、抗争与明末党争
天启五年八月,北京镇抚司诏狱。
阴暗潮湿的牢房中,左光斗躺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。锦衣卫的酷刑已经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——坐械、拶指、夹棍、土囊压身,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刑部典籍中的名目,在他身上被一一验证。他的左膝以下“筋骨尽脱”,面额“焦烂不可辨”,唯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。
门锁响动,一个年轻的身影闪了进来。史可法跪在老师身边,抱住他的膝盖,泣不成声。左光斗辨认出学生的声音,猛地抬起手臂,用尽全力拨开已经无法睁开的眼皮,目光如炬,怒声喝道:“庸奴!此何地,而汝前来!国家之事糜烂至此,汝复轻身而昧大义,天下事谁可支持者?不速去,无俟奸人构陷,吾即先扑杀汝!”
史可法噤声退出,此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:“吾师肝肺,皆铁石所铸造也。”
数日后,左光斗与杨涟、魏大中、周朝瑞、袁化中、顾大章一起,被诬以“受贿”罪名,在狱中惨死。六人皆东林党人,被魏忠贤阉党一网打尽,史称“六君子之狱”。次年,高攀龙、周顺昌等七人又相继遇害,史称“七君子之狱”。东林党——这个晚明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士大夫群体,在这场持续数年的惨烈打压中几乎被连根拔起。
然而,东林党的故事远不止于此。从万历二十二年顾宪成被罢官归乡、修葺东林书院讲学开始,到天启年间与阉党的生死对决,再到崇祯朝被重新起用却陷入更深的党争泥潭,东林党走过的每一步,都与大明王朝的兴衰紧密交织。他们试图以“清议”匡扶社稷,却最终在“门户”之见中耗尽了这个王朝最后的政治元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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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东林书院:一场从讲学开始的“清议”
万历二十二年,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因卷入“国本之争”,忤逆万历帝旨意,被削职为民,遣返故乡无锡。这一年,他四十四岁,正值壮年。一个仕途失意的官僚,在政治斗争中被碾碎后,通常会选择销声匿迹。但顾宪成没有。
回到无锡后,顾宪成在家乡开设“同人堂”,与高攀龙、钱一本、安希范、刘元珍、薛敷教、叶茂才等失意官僚一起讲学论道。据记载,他们“约请常熟、苏州、松江、宜兴等处贤达来无锡讲学”,很快便“聚拢起浓厚的思想氛围,一个学派呼之欲出”。顾宪成与同邑高攀龙等人的眼光,投向了无锡城东一处荒废的遗址——北宋学者杨时曾经讲学的东林书院。
万历三十二年,在地方官员和士绅的支持下,东林书院修复完成。从此,顾宪成、高攀龙等人“聚众讲学,指陈时弊,裁量人物,锐意图新”,每年春秋两季举行大会,每月举行小会。四方来参观的“上自公卿,下至布衣都虚心听讲,讲学之盛为天下第一”。顾宪成手书的那副对联,至今仍在传诵:“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,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。”
东林书院的讲学并非纯粹的学术探讨,而是有着强烈的经世取向。顾宪成、高攀龙等人“反对矿监、税监的掠夺,主张放开言路,明言改良,整顿吏制”,“以教育和学术兼济天下”。他们的批评直指时弊,充满了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和对理想政治的渴望。
彼时,“东林党”这个称呼本身带有贬义。明代士大夫以“结党”为忌讳,因为“党”字在古时基本是贬义,“从‘黑’,寓意‘晦暗不明’”;《论语》云“吾闻君子不党”,孔颖达注“相助匿曰党”,通常指小人之间臭味相投、拉帮结派搞阴谋诡计。政敌们以“东林党”称呼顾宪成等人的圈子,意在贬低。然而,东林人士的所作所为与那些纯粹出于功利目的的党争确有不同。有论者指出,东林党“有思想、意识形态上的认同,有基本的伦理和治国理念”,“有了一点近代政党的影子”。
二、国本之争:东林党的第一次政治亮相
顾宪成被罢官的直接原因,正是“国本之争”。万历帝迟迟不肯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,试图立宠妃郑氏所生的皇三子朱常洵。这一争议持续了十五年,成为万历朝最激烈的政治斗争,也成了东林党人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的契机。
东林党人坚定支持“无嫡立长”的祖制,拥护朱常洛为太子。据记载,他们“从维护‘国本’出发,坚定支持太子朱常洛,反对万历偏私郑贵妃及其所生福王”。顾宪成在吏部时曾“公然违逆上意,提名了众多为万历帝所厌恶的官员”,最终因此被削职归乡。
国本之争在东林党人的心目中,不仅是关于“立谁为太子”的宗法问题,更是一场“正人”对抗“小人”、“公义”对抗“私欲”的道德战争。万历最终被迫立朱常洛为太子,东林党人在道义上取得了胜利。但这场胜利的代价是巨大的——万历帝对“清议”的厌恶加深,此后的党争愈演愈烈。
三、三案之变:东林党的巅峰与危机
万历四十八年,万历驾崩,朱常洛登基,是为光宗。东林党人似乎终于等到了拨云见日的一天。然而,光宗在位仅一个月便暴崩——“红丸案”的发生让这个脆弱的过渡期戛然而止。紧接着是“移宫案”——光宗宠妃李选侍试图挟持皇长子朱由校以干政,杨涟、左光斗等东林党人“直闯乾清宫”,将朱由校“抢”出,护送至文华殿登基。
“移宫案”让东林党人立下了拥立之功。天启初年,东林党人“因拥戴朱由校即位而获重用”,一时“众正盈朝”。内阁首辅刘一燝、叶向高,吏部尚书赵南星、礼部尚书孙慎行、兵部尚书熊廷弼等大臣,都支持东林党“澄清吏治,匡扶社稷”。大批东林党人跻身仕途,掌控朝廷军事、政治、文化和监察大权。他们利用“京察”和“大计”考察官员,“‘狭而私者’罢黜,‘宽而公者’提拔”。这是一个清流政治的高光时刻。
然而,巅峰之际,危机已伏。东林党人在掌权后暴露出致命的短板——过于注重“名节”而不懂妥协的政治艺术。对于认同自己的“同志友人”,“笼络有加”;对于反对者,则“穷追猛打,不遗余力”。这种“党同伐异”的做法,让失势者迅速聚集到宦官魏忠贤周围,形成了足以与东林抗衡的阉党集团。而天启帝朱由校沉迷木工,对朝政毫无兴趣,更愿意信任自己的乳母客氏和太监魏忠贤,这让东林党人失去了最重要的靠山。
四、六君子与七君子:东林之殇
天启四年六月,左副都御史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“二十四大罪”,拉开了东林党人与阉党生死对决的序幕。杨涟的奏疏措辞激烈,堪称明代奏疏之最。随后,左光斗等七十余人相继上疏弹劾。
这场政治攻势,声势浩大,却以惨败告终。魏忠贤借助天启帝的保护伞轻松化解,随即掌控东厂、锦衣卫,以“收受贿赂”的罪名将杨涟、左光斗等人抓住诏狱,以酷刑拷打至死。
据记载,东林党人“此辈必欲杀我,我何罪可认?但凭他们去罢!”左光斗在狱中被折磨得体无完肤,仍对前来探视的学生史可法怒斥“庸奴”,嘱托天下大事。高攀龙在魏忠贤派人抓捕前投水自尽,留书“死固宜然”。杨涟临死前,用手指蘸着鲜血在牢房的墙壁上写下遗书:“我死后,门户事,公等急早收拾,勿使有半点的错,以贻人笑柄。”
六君子之狱、七君子之狱后,东林党“一时土崩瓦解,不敢再与‘阉党’正面抗衡”。魏忠贤命人撰写《东林点将录》,将东林核心成员与《水浒传》一百零八将一一对应,准备将其一网打尽。如果不是天启帝突然驾崩,东林党的覆灭或许会更加彻底。
五、崇祯再起:党争的延续与末路的加速
天启七年八月,天启帝驾崩,信王朱由检即位,是为崇祯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对魏忠贤的厌恶远超其兄。秉承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”的原则,崇祯上台后大举重用东林党人。
然而,此时的大明已在内忧外患中积重难返。而东林党人虽然名曰一党,却没有一个可以贯彻始终的政治纲领,最终也只能在一次次内耗中蹉跎岁月。崇祯面对的“是糜烂不堪的烂摊子,‘今日吏治、民生、夷情、边备,事事堪忧’”。他为中兴明室“食不甘味、寝不安枕”,但朋党之争的顽疾积重难返,士大夫“各是所是,各非所非,恩怨相寻,冰炭互角”。崇祯长叹:“诸臣但知党同逐异,便己肥家!”
此时,东林党人的“持正”已经渐趋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偏狭的门户之见。如果说明代初期的党争还有“公义”的成分,那晚明的东林党与阉党之争,则已经演变成了纯粹的权力倾轧。党争“消耗着统治力量,终于将王朝导向深渊”。
尾声:东林的历史回响
崇祯十七年,北京城破,崇祯自缢。东林党的最后一任主盟华凤超在南明殉难,“书院从此衰敝”。
东林党人在后世的评价中,始终分裂为两个极端。清代编修的《明史》为东林人立佳传,将跟东林对立的人物归入《阉党传》《奸臣传》,但也在字里行间“批评东林的讲学、结党行为”,“抑扬顿挫之间,别有所用意”。现代有论者将东林视为“晚明的清流”,也有人认为东林党“空谈误国”,是明朝灭亡的推手。这两种评价或许都有道理,却也都不全面。
东林党人的悲剧在于:他们试图用“清议”挽救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帝国,却在这场漫长的挽救中,耗尽了帝国最后一点政治元气。他们用生命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在皇权专制的框架内,任何试图以“公义”对抗“私欲”的努力,最终都会被权力本身所吞噬。
那副东林书院的对联,至今仍在传诵。但“家事国事天下事”,在那个时代,终究只剩下了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