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照微脚尖踩住守样壳页角后,来者果然没敢再狠狠收。
他眼里的火更沉,却也更乱。
因为他现在两头都难。
再往回并,壳页可能裂。
不往回并,第二层续静样与第三层灰签便会越来越不稳。
而就在这片刻迟滞里,沈砚舟终于把秦墨娘刚才那句“后补副钉印”想得更深了一层。
“这不是普通补钉。”他忽然道。
来者眼神顿时钉到他脸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守样壳原本只为第一页旧样服务,钉位该顺着老压纹走。”沈砚舟看着那露出来的一寸页角,“可这处副钉偏右、偏后,正好压在第二层续静样与第三层灰签共用的受力线上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一套不是从老年间就这么叠着用。”
“是后来有人为了让第三层也能跟着右下借光一起服口,才临时改了钉位。”
闻照庭立刻听懂了他更后的意思。
“临时改钉位,说明后层不是老谱里自然长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舟道,“它没有走老白录那条早就磨熟的整路。它是在旧白录熟路外头,硬借第一页的壳和续静页的气,又搭出了一条新路。”
白痕耳听得一愣。
“旧白录又是什么?”
顾瘸签替他答:
“是老年间那些真能在白日照册里留熟气的人、页、签、次。那条熟路要真还完整,来者根本不必把第三层灰签加得这么新、这么急。”
这句话一落,来者眼底那点防备又重了一层。
因为他们说中了另一个关键:
后面那张新脸,根本没资格走一条彻底旧熟的白录路。
它之所以要借第一页、借旧名、借续静样、借灰签避验,是因为它本身不够熟。
不够让照口一见便认。
所以才需要整套先静后人、旧名喂气的暗工,替它先把脸磨熟一点。
沈砚舟越想越清,声音也越稳。
“若那张新脸本就走得进旧白录,你们近年只需修回名页,不必增灰签,不必改副钉,不必连明验次序都藏到第三层去。”
“正因为它走不进。”
“所以你们才要硬借。”
“借第一页的旧皮。”
“借续静页的旧气。”
“借回名的旧名。”
“最后再借灰签,把它塞进照口前那一寸最容易被熟路带过去的位子。”
每一句都像剥皮。
来者明明还站着,可在沈砚舟眼里,这人背后的整条路,已经被剥得只剩骨架。
陆照微看向那副钉印,也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局的卑劣之处。
不是拿旧名翻案。
不是拿第一页补冤。
而是拿这些原本该有自己的分量和来处的旧物,狠狠拼成一条假熟路,去替某个本不该这么快见白的人改命。
秦墨娘也低声道:
“副钉印很新,最多三季。”
“你怎么看得这么准?”
“旧钉吃潮后边缘会毛。这个副钉印边还算利,只是有两次返锈。”她道,“说明它不是这月才补,也绝不是十年前补。大概就近三季。”
三季。
这时间一出,屋里所有人心里都更定。
也就是说,这不是祖辈老债。
不是沈青衡那一代直接留下来的成法。
而是最近三个季头之内,才有人狠狠把避验这一层往老法里加出来。
这便更清楚地指向:
后面那张新脸,是近年活人。
不是旧人回锅。
不是老名复起。
是实打实要在当下往前坐位的新人。
来者听到“三季”两个字,右手指背竟轻轻抖了一下。
极轻。
却还是叫陆照微看见了。
她当即又补上一刀:
“三季前开始补副钉,说明你们至少三季前就在替这张脸预备熟路。”
“近年两试回名,不是因为旧名自己回来。”
“是因为你们在一边喂旧名,一边给新脸试白录外的假熟路。”
来者终于咬紧了牙。
“你们知道得够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沈砚舟道,“我还没知道,那张脸为什么偏偏走不进旧白录。”
这才是最冷的问题。
为什么走不进?
是来历不对。
是资次不够。
还是一旦真进照口明验,就会被照出它根本不该在这条白录里?
来者没有答。
可沈砚舟已经从他眼里的戒意里看见:
这个“为什么”,比名字本身更值钱。
顾瘸签也跟着冷笑。
“看来不是普通低位往上爬。”
“是这脸本来就不该站到第一页后面来。”
陆照微听到这里,脑中忽然把另一条旧线也并了上来。
“不走旧白录,不等于没碰过白录。”她道,“更像是碰过,却碰不死。”
沈砚舟眼神一动。
“你的意思是,这张脸可能在别处试过白录,但一到正照就会露不服,所以才回头借第一页的壳?”
“对。”陆照微道,“否则他们大可以在别的熟路上多磨几季,没必要急成这样来拆第一页的皮。”
这判断一出,来者目光终于第一次真带了点压不住的杀意。
因为这几乎快把后头那张脸的困境讲透了。
不是完全没路。
而是别的路都走不死。
只有第一页这条旧名最重、旧壳最熟的路,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,把它狠狠送进照口前那道最难过的缝。
秦墨娘也慢慢接上:
“所以这不是普通抢位。”
“是临时换桥。”
“原来那座桥过不去,才回头来拆第一页。”
白痕耳听得直发冷。
他从前总以为,大人物做事都是一条直路直推。
今晚才知道,很多更阴的事,反而是因为前路过不去,才会狠狠回来啃旧人的骨。
守样壳页角还在陆照微脚下被轻轻压着。
尾卡右下那道缝还维持着一线灰光。
来者站在这两者之间,像一条被迫现形却仍不肯交骨的旧蛇。
来者立在那线灰光前,没有答“为什么走不进旧白录”。
可正是这一下沉默,把最值钱的东西留在了屋里。
沈砚舟已经明白,后头那张新脸最怕的,不是名字被认出。
是它一进白录正路,就会露不服。
既然如此,他们下一步要追的便不是单认人脸,而是先找出它究竟差在哪一口明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