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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)
书名:接班人 作者:蟾宫 本章字数:9216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26



( 十 )

山背村的晨雾,素来比周边任何村落都要浓稠厚重。

初春的拂晓尚未褪去夜色,灰蒙蒙的大雾从深山沟壑里漫涌而出,层层叠叠、绵绵密密,像一床浸透山涧冷水的老棉絮,严严实实地裹住连绵起伏的青山、错落的屋舍、蜿蜒的田埂。远山隐在雾深处,只剩一道朦胧淡青的轮廓,近处的竹林、枣树、篱笆院墙,全都浸在湿凉的雾气里,湿漉漉、静幽幽,整个山村沉在一片寂静又压抑的晨色之中,连鸡鸣犬吠都隔着一层薄雾,听着闷闷沉沉。

鸡叫头遍,天刚蒙蒙透亮,村里大半人家还紧闭门窗、沉在睡梦之中,王大福已然早早起身,独自蹲在自家堂屋高高的青石门槛上。

他手里捏着一根经年累月的老竹根旱烟杆,烟杆通体黝黑发亮,常年被烟火熏燎、被指间烟枪被口水浸润,打磨得温润油亮,木纹深深浅浅,藏着数十年烟火岁月的痕迹。

晨风裹着薄雾吹过来,带着山野的微凉湿气,拂过他黝黑沧桑的脸颊。他微微垂着眼,一口一口慢悠悠抽着旱烟,淡白色的烟雾从嘴角缓缓吐出,混在山间晨雾里,转瞬消散无踪。

他目光沉沉,落在宽敞院坝里那只昂首啼鸣的芦花老母鸡身上。鸡毛蓬松油亮,体态肥硕,是隔壁金福昨日特意送过来的。村里人嘴上说得轻巧,只说是金福家用自家茶厂新摘的头拨春茶换来的家常家禽,谁心里都透亮——那片背靠青山、水土绝佳的集体老茶厂,本是全村几代人开荒垦地、流汗耕耘攒下的集体家业,如今悄无声息落在金福一家手里,年年春茶上市,日日进项不断,成了他家独一份稳赚不赔的摇钱树,旁人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,只是没人敢多嘴半句。

王大福喉结暗暗上下滚动了两下,眼底掠过一丝深沉难辨的暗色,心底的算盘,早已拨得噼啪作响。

“当家的,胡云胜来了。”

灶房方向传来轻柔的说话声,王姨系着洗得净净的藏青蓝布围裙,轻轻撩开门帘走了出来。她常年操持家务、烟熏火燎,眉眼温和却带着操劳的倦色,围裙边角沾着星星点点的锅灰、灶屑,满身都是农家妇人踏实朴素的烟火气。

话音刚落,院门口便响起轻快又略显拘谨的脚步声。

一个年轻后生低头弯腰,快步跨进青砖院门,正是刚从镇上归来的胡云胜。他今日特意收拾得格外周正,一身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干干净净、平整挺括,是当时村里最体面时髦的衣裳。手里小心翼翼拎着两包用油纸包装的水果糖,指尖微微收紧,神色拘谨又紧张,年轻的脸颊涨得通红,像深秋深山里熟透的野山楂,透着未经世事的腼腆与局促。

他一头黑发仔细抹了头油,梳理得整整齐齐、一丝不苟,透着年轻人想要出头、想要体面的迫切心思。可再精心的收拾,也藏不住脚下的狼狈——深色长裤的裤脚沾满斑驳湿黄的泥巴,那是他从镇上一路步行翻山、踏泥归来,一步步蹭上来的痕迹,体面的上身和沾泥的裤脚,衬得他既急切攀附、又卑微窘迫。

“福爷,我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
胡云胜轻轻把两包水果糖放在堂屋长条八仙桌上,腰杆微微弓着,姿态恭谨谦卑,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。

王大福缓缓抬眼顺进屋,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。轻薄的烟圈在朦胧晨光里缓缓升腾、慢慢舒展,一点点消散在湿润的空气里。他手指轻轻磕了磕烟锅底部,敲落细碎的烟灰,动作沉稳、不疾不徐,带着村里掌权者独有的沉敛与威严。

“云胜啊,你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,正经读书出来的文化人。”

他语气不高,却字字沉稳落地,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在咱们山背村,高中文凭就是实打实的金贵物,稀罕得很。村里缺个能记账、能管事、能拎得起场面的会计,这个位置,我看你稳稳能坐、也配坐。”

听闻这话,胡云胜原本紧绷忐忑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,眼底骤然燃起滚烫的光亮,压抑许久的欣喜与期待尽数翻涌出来。他连忙伸手从贴身衬衫内袋里,小心翼翼摸出一本崭新的红色资格证书,双手捧着递到王大福面前,语气急切又恳切:“福爷您看!我读书没荒废,考下了算盘五级证!记账核账、算粮算款,我样样都能拿得稳!”

王大福淡淡扫了一眼鲜红的证书,目光波澜不惊,语气沉稳依旧:“证是死的,本本摆在那里不作数,人才是活的。”

他缓缓站起身,身上青布对襟旧褂子针脚细密,胸前一排手工缝制的盘扣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叮声响。常年劳作、常年主事的身躯不算高大,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子的威势。

“村里会计,不光要会打算盘、会记账目。”王大福目光锐利,抬眼朝门外何家田地方向淡淡一瞥,眼底深意沉沉,“更要会看眼色、懂分寸、知进退,最关键的是,要练得一身硬胆、立得稳腰杆。”

他话锋微微一转,语气带着提点与敲打:“何家屋前那几片责任田,我看长势不对,种的根本不是上面统一要求的杂交稻,对吧?”

一句问话精准戳中要害。

胡云胜瞬间僵在原地,眼神飘忽,不敢接话,双手下意识紧紧绞捏着洁白衬衫的下摆,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,浑身透着青涩怯懦、手足无措的慌张。

王大福上前一步,宽厚粗糙的手掌轻轻拍在他单薄的肩头。掌心经年累月留下的厚厚老茧,硌得年轻后生身子猛地一哆嗦,心底瞬间一紧。

“老辈人传的话没错:软的怕硬的,硬的怕愣的,愣的怕不要命的。”

王大福压低声音,字字清晰、句句提点,带着刻意栽培的狠厉,“你刚回村,想站稳脚跟、坐稳会计位置,就得练胆子、立威信。今天,就拿何家练手。他家违规种植,按村里规矩,收一十八块公粮罚款。”

他转身拉开堂屋旧木抽屉,从中抽出一本泛黄陈旧的白条记账本,纸页粗糙发脆,边缘卷得起毛。

“记住了。”他目光凌厉,沉声叮嘱,“办事先立规矩、先压气势,先讲道理、再开罚单。往后在山背村做事,腰杆要挺得笔直,要比村口那棵百年老樟树还要硬、还要直!”

晨雾渐渐散开些许,天光慢慢放亮。

胡云胜揣着那本旧白条本,心里七上八下,揣着忐忑、揣着底气、也揣着被逼出来的狠劲,一步步走向何家院落。

何文远家的院门,是山间最常见的竹篾篱笆门,经年风吹日晒,竹色泛浅,纹路干枯。胡云胜伸手轻轻一推,细密竹条摩擦碰撞,发出一阵细碎的竹叶沙沙声,清亮又突兀,划破小院清晨的宁静。

院里清静安然,晨光透过竹枝缝隙洒落,碎点点缀院坝。何文远正弯腰蹲在院坝青石地上,手里握着竹刀,细细密密、不急不缓地编织竹筐。他一辈子勤恳细致,闲不住、坐不住,退休归乡依旧日日劳作,守着小院、守着田地、守着朴素的烟火日子。

听见院门响动,他连忙停下手里活计,直起身来,脸上堆起温和淳朴的笑意,眉眼慈祥宽厚:“这不是云胜嘛!咱们村出息的高中生人才!啥时候回村的?”

他待人向来热忱和善,对村里晚辈更是满心疼爱,全然没察觉年轻后生脸上僵硬的神色、紧绷的气场,更没留意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白条本。

胡云胜深吸一口气,刻意清了清干涩的嗓子,拼命压下心底的发虚与怯懦,刻意抬高声调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硬朗有力、不带半分飘忽:“何叔,我问您,您家责任田里种的是什么作物?”

何文远依旧笑意温和,如实答道:“哦,田里种了点棻谷。德生从前线捎话回来,说城里销路好、能多换点钱,我便顺着孩子的意思种了些。”

他笑得温和憨厚,眼底尽是寻常农户的踏实心思,丝毫没料到一场刻意刁难的风波已然找上门来。

“胡闹!”

胡云胜骤然拔高声调,声音凌厉生硬,陡然炸响在安静小院里,瞬间惊飞了院墙上栖息的几只麻雀,扑棱棱振翅远飞。

“上级三令五申、年年强调,春耕必须统一种植杂交稻,保产量、保公粮、保收成!您私自改种杂粮,这就是公然抗命、违规违纪!”

他猛地将泛黄的白条本往前一递,态度生硬、语气强硬:“依规处罚,公粮罚款一十八块!”

一瞬间,何文远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僵住、尽数褪去,脸上的慈祥被错愕、茫然与猝不及防的无奈取代。

他沉默片刻,粗糙的老手慢慢伸进贴身衣兜,小心翼翼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。一层、两层、三层,层层缓缓展开,里面静静躺着几张皱巴巴、边角磨损的小额纸币。

这是他每月按时发放的退休工资,一分一分省吃俭用攒下来,原本满心打算,攒够了给归家的小孙子换一顶崭新的草帽,给孩子添一点小小的欢喜。

指尖抚过薄薄的纸币,老人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几分为难、几分恳求:“云胜啊,这……这是不是有误会?我就是种点杂粮贴补家用,从没想着违规抗命……”

“规矩就是规矩,规定就是规定!没得商量!”

胡云胜刻意硬起心肠,语气冰冷坚决,一把接过老人掌心的零钱,低头飞快在粗糙纸页上落笔写字。笔尖墨水浸润纸纹,晕开一团黑乎乎的墨迹,像骤然落在老人心头的阴霾。

写完白条,他转身就要迈步离去。

“云胜,你等等。”

何文远微微抬手,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与颤抖,叫住了他。

“你爹年轻的时候,跟我一起搭伙守油房、打茶油,共事好几年,为人本分厚道。那时候日子苦、活路重,我们一起熬过无数寒天暑日……唉,都是老旧事了,不提也罢。”

老人抬眼望向远处深山那片早已坍塌荒废的老油房废墟,眼底盛满岁月沧桑,轻声解释:“前些日子大风落雨,老油房彻底塌了架。我和德生只是捡了几块朽坏脱落的旧木板,回来烧火做饭、图个省事,真不是故意占集体便宜、更不是乱砍林木,不碍事的吧?”

这番诚恳解释,满是老人的坦荡与无奈。

可胡云胜脊背僵硬、头也不回,脚下步子不停,闷头径直走出篱笆小院。

竹篾院门在他身后轻轻晃荡、左右摇摆,吱呀作响,像一个有苦说不出、有冤无处诉的老人,张着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,只剩满院沉寂、满心寒凉。

天色渐渐沉暗,夕阳落山,暮色四合,薄薄的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山背村。

夜色初临、万家将息之时,何二楞揣着两只刚猎到的肥野鸡,趁着朦胧夜色,悄无声息摸到王大福家门口。

他一身旧布衣满是尘土,脚上黄胶鞋早已磨旧破损,鞋边层层补丁,裤腿高高卷至膝盖,黝黑的小腿上横着一道浅浅的旧伤疤,那是前些日子深夜巡山、追赶偷树贼人,被山间乱石划破留下的痕迹,依旧清晰可见。

他弓着身子、压低脚步,推门进屋,凑到火塘边,压低声音笃定开口:“福爷,我亲眼所见、千真万确!那老何头确实捡了老油房的旧木板堆在院里,半点不假!”

屋内炭火正旺,红彤彤的火苗跳跃闪烁,噼啪作响的柴火声填满小屋。

王大福端坐火塘主位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土酒杯,慢悠悠浅酌慢饮。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明明暗暗,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深沉难测。墙上投射出他高大晃动的黑影,张张合合、张牙舞爪,像蛰伏深山、暗藏城府的山魈,让人望而生畏。

“捡几块烂木板,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。”

他缓缓呷一口烈酒,滚烫的酒液滑过喉咙,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响,语气淡然,眼底却藏着积压多年的旧怨与算计,“只是你也清楚,早些年我和何文远共事,他处处讲规矩、处处卡着我、处处压着我,一辈子跟我不对付、跟我过不去。旧怨搁了这么多年,也该清一清了。”

何二楞闻言,眼里瞬间燃起狠劲,往前凑了凑,低声请命:“福爷!要不我直接带人过去,把他捆过来问话!看他还敢不服!”

“蠢话!”

王大福眉头一沉,粗陶酒杯重重往木桌上一墩,砰的一声闷响,震得桌上酒碗微颤。

“如今是新社会,不讲蛮力气、不讲野手段,凡事都要讲名头、讲规矩、讲章法。”

他眼珠微微一转,心思活络、算计周全,瞬间想好拿捏人的由头:“你是村里正经护林员,管山、管林、管集体物产。你就依规说事,咬定他私自侵占集体资产、偷砍集体林木,依规罚他!百八十块,不多不少,刚好能压一压他的傲气、立住村里的规矩!”

话音刚落,房门轻轻被推开,胡云胜端着一只黑布小包,低头躬身走了进来。

“福爷,今日的罚款,我收回来了。”

他把黑布小包轻轻放在炭火映照的木桌上,一十八块纸币静静铺展,在跳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。

王大福抬眼淡淡扫过,微微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与敲打:“不错,胆子练出来了,事也办得利落。”

他转头看向年轻后生,语重心长、暗藏教诫:“云胜,你记牢一辈子的道理: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在咱们山背村立足做人、做事掌权,只能做狼、不能做羊。心软、手软、心善,永远站不住脚!”

屋内炭火融融、人声渐聚,热闹的氛围里藏着抱团结势、拿捏人心的暗流。

不多时,缺了一截小指的金六指,带着新娶的年轻媳妇一同进门。他左手小指残缺,是年少操作茶厂机器不慎被轧断的旧伤,成了一辈子抹不去的印记。身旁新媳妇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布棉袄,眉眼腼腆、性格羞怯,被满屋人气衬得满脸通红、局促不安。她依着礼数,双手端着一杯热茶,小心翼翼递到王大福面前,声音细弱轻柔:“福爷,您喝茶。”

王大福随手接过茶杯,目光淡淡扫过腼腆的新媳妇,转头看向金六指,语气随意发问:“六指,你家茶厂今年新换的机器,用得还顺当?”

“顺当!太顺当!全托福爷您的关照!”

金六指连忙搓着双手,满脸堆笑、极尽恭谨,语气讨好又恳切,“今年开春雨水匀、茶质好,有机器助力,春茶至少能多做两担、多赚不少!我爹特意交代我,往后我们金家,就是福爷您最忠实的人,刀山火海、风雨患难,永远跟着您、听您的!”

火塘边的人越聚越多,小小屋子挤得满满当当,俨然成了山背村私下结势、抱团站队的小朝堂。

护林员何二楞和兄长何一楞蹲在火塘最角落,低头啃食着肥嫩的野鸡肉,油汁顺着嘴角流淌,滴在脖颈衣襟上,全然不顾斯文,满眼皆是攀附站队、跟着得利的满足。

新任会计胡云胜端端正正坐在条凳上,手脚勤快,时不时起身为王大福添酒续杯、打理桌案,小心翼翼、极尽恭顺。

村里教书的教员田方求原本揣着满心心事,连夜赶来本是想趁着众人齐聚,开口提一提乡村教师工资微薄、希望酌情上调的诉求。可看着眼前这阵仗、看着满屋抱团依附、权势沉沉的氛围,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半点不敢提及半句难处。他反倒主动端起酒杯,满脸堆笑、高声附和:“福爷,我敬您一杯!明年我一定写信,喊我在外打工的侄子多捐些钱款、多出力气,好好修缮咱们破旧的村小学,为村里办点实事!”

满堂附和、全员恭维,声声顺着权势、句句捧着王大福。

王大福被众人簇拥着、敬捧着,笑得眉眼舒展、满脸得意,几乎眯起双眼。他端着满满一杯烈酒,缓缓站起身,气场十足、声气洪亮:“好!都是我山背村的好兄弟、好自家人!老话讲得好,一个篱笆三个桩,一个好汉三个帮!有你们众人齐心跟着、抱团干事,咱们山背村的日子,必定越过越红火、越过越兴旺!”

屋内欢声附和、酒气蒸腾、人心簇拥,一派权势鼎盛的热闹景象。

沉沉深夜,万籁俱寂。

何德生在一片静谧漆黑的夜色里,被一阵粗暴急促、砰砰作响的敲门声骤然惊醒。

他披着夜色起身开门,门前夜色漆黑、冷风嗖嗖。何二楞带着两个年轻壮实的后生笔直站在门口,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刺眼发白,直直晃人双眼,让人睁不开眼、看不清人影。

“何德生!你私自偷砍集体林木、侵占集体资产!赶紧跟我们走一趟问话!”

何二楞的声音粗硬蛮横,划破深夜山村的寂静,带着刻意刁难、仗势欺人的嚣张,刺耳又冰冷。

年迈的何文远披着单薄旧棉袄,听见门外动静,连忙匆匆跑出屋来。一眼看见院坝里整齐堆放的几块老旧朽木板,瞬间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、明白了这场无端风波的由来。

“这是老油房自然坍塌脱落的废木料!是朽坏废料、废弃杂物,根本不是新鲜林木、更不是偷砍集体树木!”

老人站在夜风里,语气急切、满心冤屈,极力解释、反复申辩。

“我们认定是,那就是!没得你狡辩的余地!”

何二楞根本不听解释,蛮横摆手、强势定论。话音落下,身后两个后生立刻上前,伸手就朝何德生拉扯捆绑。

何德生满心不甘、满心委屈,本能奋力挣扎。拉扯之间,身上的旧棉袄被硬生生扯破一道大口子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、打满补丁的旧棉絮,破旧寒酸,看着格外让人心酸。

“住手!”

何文远快步上前阻拦,却被一旁的何一楞伸手狠狠一推。老人年迈体弱、腿脚本就不便,瞬间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,身子摇晃不稳,险些摔倒在地。

“老何站长,你也别想跑!你同样参与捡拾木料,一并跟着问话!”

何一楞语气蛮横、毫不留情,半点不顾及老人的年纪、身份、半生功绩。

“分田到户这个油房己几年没人看管,屋漏房塌,朽木头已长蘑菇。人家都拾劈走了大半,这油朽木家家有份,我也要一些做柴烧呀。我是国家退休老干部!德生是保家卫国、从前线归来的现役军人,懂这个理!你们胆敢肆意欺压军属、刁难老干部,你们这是目无国法、忘国忘本!”

何文远声音沙哑颤抖,带着满腔悲愤与凛然正气,可满腔公道话还未说完,就被众人粗暴打断、无视压制。

一群人推推搡搡、吵吵嚷嚷,强行押着何家父子,趁着沉沉夜色,浩浩荡荡往王大福家走去。

一路响动惊醒了村里熟睡的不少人家。家家户户门缝里,都悄悄探出一双双观望的眼睛,人人看得真切、看得明白,却人人紧闭门户、屏息噤声。没人敢出头劝解、没人敢上前公道。

夜色深沉的山背村,从来没有这般诡异死寂过。满村寂静无声,连平日里夜夜吠叫护院的土狗,此刻都闭紧嘴巴、不敢出声,只剩夜风呜呜吹过街巷,寒凉又压抑。

一行人被押进灯火通明的王家小屋,何家父子被粗暴推搡到滚烫的火塘边站立。

跳动的火光映在何文远苍老布满皱纹的脸颊上,映出眼底的悲愤、失望、苍凉与心寒。他抬眼静静扫视满屋趋炎附势、抱团欺人的村里人,沉默良久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苍凉又酸涩。

他目光直直落在端坐主位、默然饮酒的王大福身上,字字铿锵、句句泣血:“王大福!你好好想一想!当年修建水库,寒冬腊月、冰水刺骨,你不慎失足掉进深水冰窟窿里,是谁不顾死活、跳进去冰水里面,硬生生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、救你一条性命?!”

“你当年犯错坐班房、落魄回村,人人排挤、人人疏远,是谁放下偏见、不计前嫌,召集全村乡邻、四处说好话,全力维护你、成全你,让你顺利参选、站稳脚跟?!”

“我待你仁至义尽、真心相待,你如今却翻脸无情、恩将仇报!领着一帮不明是非、仗势欺人的混人,肆意欺压良善、刁难老兵、欺负老干部!你这是欺善怕恶、忘恩负义!你好大的胆子!你这是要翻天!”

句句质问,声声泣血,回荡在狭小屋内。

可王大福面色平静、无动于衷,依旧默然端杯,浅酌一口烈酒,眼底没有半分愧疚、半分悔意。

一旁的何二楞愈发嚣张跋扈,抬脚狠狠踹在何德生腿上,语气粗鄙狂妄、毫无敬畏:“老实站好、乖乖认错!当过兵又怎么样?军人算个球!回了咱们村,再大的人物、再大的本事,都是平头百姓、都是孙子!”

何德生挺直脊背,眼底一片冰凉透彻,字字坦荡、句句属实:“我院坝堆放的,全程都是老油房坍塌废弃的朽木烂板,全村人都能作证,你们可以随便去查验、随便去看!”

何文远也挺直年迈的腰杆,风骨凛然、坦荡无畏:“那座老油房,始建于光绪年间,历经百年风雨、早已废弃坍塌,早就不属于集体固定资产!几块废弃朽木,何来侵占之说、何来偷盗之罪?!”

“我说它是集体资产,它就是!我说你违规,你就违规!”

王大福终于放下酒杯,抬眼冷冷发话,语气霸道蛮横、一言定生死,“违规属实、过错属实!罚款二百块,一分不少、一文不缺!少一分,今日这事就没完!”

何文远瞬间急红了眼,满心无助、满心无奈:“我每月退休工资仅有三十块!养家糊口、省吃俭用尚且艰难,哪里拿得出二百块罚款?!你们这是刻意刁难、强人所难!”

“没钱?没钱就拿家里物件抵账!”

金六指立刻跳出来附和起哄,眼神贪婪、语气刻薄,“你家堂屋墙上那台收录机,光鲜好用、值钱得很!正好拿来抵罚款!”

“那是我兢兢业业、扎根基层数十年,单位颁发给我的劳模荣誉奖品!是公家荣誉、是我一辈子的体面!你们也配碰、也配拿?!”

何文远悲愤出声,话未说完,就被一旁的胡云胜轻飘飘打断:“何叔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福爷也是按村里规矩办事、为全村着想,您就别固执、别硬扛了。”

周遭众人附和附和、冷眼旁观、落井下石,无人公道、无人仗义。

何德生静静看着眼前这群趋炎附势、恩将仇报、仗势欺人的乡邻,心底一点点彻底变冷、彻底寒凉。

这股寒意,比年少时寒冬水库的刺骨冰水,还要冷上百倍、千倍。

一幕幕陈年旧事骤然涌上心头、清晰如昨。

他想起自己年少孩童之时,王大福总像个小跟班,日日跟在自己身后,追着自己讨要野果、嬉闹玩耍;想起修水库那年,冰水寒骨、风雪刺骨,冻得浑身发抖的王大福,紧紧拉着他的手,满眼真诚、信誓旦旦地说:远哥,这辈子我一定好好报答你、永远记着你的恩情!

年少一诺,赤诚真挚。

谁曾想,时过境迁、权势在手,昔日恩情尽数作废,昔日赤诚尽数泯灭。所谓报答,到头来,竟是这般无端刁难、刻意构陷、恩将仇报、步步相逼。

人心凉薄、世事荒唐,莫过于此。

次日天光大亮、晨光破晓。

一夜受辱、满心悲愤的何文远,天刚亮便匆匆收拾妥当,独自徒步赶往镇上,想要找上级领导说理陈情、讨一个公道、求一份清白。

可世事人情、乡村圈层,早已盘根错节、相互包庇。

镇上领导听闻事情牵扯到山背村的王大福,个个心知肚明、讳莫如深,只是含糊其辞、敷衍搪塞,轻轻一句话便打发了事:“老何啊,村里的内部事务错综复杂、人情纠葛繁多,你多担待、多包容、自行化解就好。”

没有公道、没有评判、没有说理之处。

何文远满心苍凉、满心失望,落寞转身、独自归村。

归途路上,路过早已荒废坍塌的百年老油房废墟,他远远看见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。

是从前一辈子守油房、榨茶油的老看油人王大爷。

年迈老人孤零零蹲在满目狼藉的废墟之上,枯瘦的双手一点点扒着满地灰烬、碎土与朽木,嘴里反反复复、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苍老、满是怅然:“好好的百年老油房……风风雨雨熬了一辈子……怎么说塌就塌了呢……”

满目残垣断壁、满地尘土灰烬,百年基业,尽数化为虚无。

“己好几年没见你了呀王大爷,您这是在找什么?这是腐败木头,都被大家五马分尸,不是当年油榨了。”何文远缓步上前,轻声问询。

老人缓缓抬起布满皱纹、浑浊含泪的双眼,眼底盛满岁月沧桑与无尽怅惘:“我在找我的老烟袋锅……那是我爹亲手传下来的老物件,传了两代人、守了一辈子油房……昨天还好好放在这儿,一夜之间,就找不见了……”

苍老的泪水,顺着满脸褶皱缓缓滑落,砸在冰冷的尘土里,无声无息。

何文远望着满目废墟、望着老人苍凉无助的模样,一瞬间,无数年少记忆、岁月往事翻涌心头,尽数浮现眼前。

他想起儿时岁月,这座老油房日日热气蒸腾、烟火不息。油房里号子震天、人声鼎沸,壮汉们合力推动古老油榨,声声号子浑厚嘹亮,纯正的茶油清香浓郁绵长,随风飘散数里之外,滋养整座山村、滋养世代乡人。

那时候的王大福,还是懵懂莽撞的愣头青少年,日日往油房里跑、日日围着油榨转,偷偷品尝刚榨出的新鲜茶油,天真烂漫、纯粹质朴,满心赤诚、满眼淳朴。

岁月流转、人心变迁,物是人非、沧海桑田。

昔日赤诚少年己吃成油光水滑的势利之人,已然变成如今手握权势、结势欺人、恩将仇报的模样。

“都过去了。烂了,别找了!”

何文远长长叹息一声,满心感慨、满心苍凉,弯腰俯身,陪着年迈老人一点点扒开灰烬、翻找旧物。

山间清风缓缓吹过,裹挟着后山成片茶树的淡淡清香,也卷着废墟尘土的萧瑟气息,凉凉拂过人心。

何文远抬眼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山背村,家家户户的炊烟缓缓升腾、缠缠绕绕,细细长长,像一根根无形无状、牢牢捆住全村人心、人情、恩怨、祸福的长线。

这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全村的喜怒哀乐、是非对错,牵着山村的起落浮沉、人心冷暖。

他无从预知,这根无形的线,终将把淳朴古老的山背村,牵引向何方、带往何处。

可他心底清清楚楚、明明亮亮——

百年老油房的灰烬之下,掩埋的不只是老旧木料、废弃瓦砾、遗失的老物件,更掩埋着山背村最本真、最淳朴、最赤诚的乡土之根、人心之本、岁月初心。

只要这片土地的根还在、初心还在、正气还在,无论风雨几番、浮沉几度、人心几变,终有破土重生、向阳发芽、重回清朗的那一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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