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六)
山背村有一条小河,河水穿村而过,河水弯弯绕绕十几道弯,把何田王孙四大家族分布在东南西北,还有周张李吴胡查柯等数十户人家杂姓散居山凹山塘或坡上。
秋霜寒霸,村里到处刷标语“少生优生,计划生育。“超生一人,全家罚款”。“一家只生一个好!”。何正华受山背传统想生个儿续何家香火,偏偏生三胎都是女儿,送人养又没人要。自己和媳妇被王大福带民兵计生队赶到满山躲。
这不,孩子在野外风歺露宿发病了。背着高烧的女儿在寒风中踉跄前行。怀里的孩子滚烫得像块烙铁,小嘴唇干裂出血,可他不敢停下——三天前,王大福带着村干部砸了他家的土坯房,抢走刚出生的孩子,还恶狠狠地说:"再敢超生,让你们全家活不成!"
何正华初中毕业,回村干过赤脚医生,救过隔二房姪儿何德生命,那是何德生上中学被蚊子咬患虐疾,正好有“得胜一号”药一支从死神手中救回。何正华也帮助过乡亲们。最后因卫生室因村民欠费,破村支书王大福强行关门,也断了何正华的行医的生话出路,让何正华怀恨在心。
为了计划生育躲避追捕,他揣着仅有的二十块钱,拖家带口一路逃到浙江。在温州的皮鞋厂打零工时,女儿病情突然加重,医生说必须住院治疗。何正华跪在医院走廊里,求遍了所有工友,却只凑到三百块钱。望着缴费单上的数字,他咬咬牙,背起女儿踏上了回乡告状的路。
从浙江到老家坐三天车船,又走三一天,借住在石头镇何站长广播站地板。山路蜿蜒几十里,何正华一路上饿了就摘路边的野果充饥,困了就蜷缩在破庙里。女儿的病情越来越重,呼吸微弱得像游丝。这天傍晚,他终于看到了通往省市的国道等车去医院救女儿。
何正华听到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,眼睛一亮,跌跌撞撞冲到路中间,挥舞着满是血痂的手:"停车!停车!"一辆大货车紧急刹车,司机探出头骂道:"找死啊!"何正华扑通一声跪下,把女儿发烫的小红脸捧到司机面前:"大哥,行行好,带我去县里吧,我要告王大福!他抢走我的孩子,逼得我们家破人亡啊!"
司机看着奄奄一息的孩子,叹了口气“祸不单行”。让他们上了车。一路上,何正华含着泪,把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原来,他和妻子为了躲避超生罚款,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,在山里搭了个窝棚住。王大福带着人找到他们时,二话不说就拆了窝棚,妻子早产,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呼吸,好不容易救活过来,这刚满百天又这样病重了。
到了市里,何正华抱着女儿直奔市信访局。可工作人员推三阻四,让他先回村里解决。绝望之际,他听说省里有干部下来调研,便守在干部车队必经的路口。当车队缓缓驶来,他突然冲出人群,跪在马路中央,怀里的女儿已经昏迷不醒。
"青天大老爷!救救我们吧!"何正华撕心裂肺的哭喊惊动了车上的干部。车门打开,一位戴眼镜的领导快步走下来。何正华扯开女儿的衣襟,露出背上被村干部抽打留下的鞭痕:"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啊!"
这件事终于引起了重视。调查组进驻山背村后,一桩桩触目惊心的恶行被揭露出来。王大福利用职务之便,强行征收超生罚款,霸占村民财产,甚至对反抗的村民动用私刑。而何正华的女儿,因为延误治疗,落下小儿佝偻病。
当王大福被戴上手铐押走时,何正华抱着轮椅上的女儿站在人群中。阳光照在他布满沧桑的脸上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可他还是对天骂一句才解气,“王大福,这一切罪有应得。”
王大福把何正华逼成超生游击队,这件事一直在河边成了洗衣服婆娘们常叹息的故事。
小河泛着碎银般的波光,河埠头是老何家。何大爷三个儿子三个家,大华和小华还在家,就正华和书记这么一状把家丢了,何大爷想不通。
何家门前石拱桥连着青石板路,石道被岁月磨得发亮。一根电线被何大爷用铁钎勾搭,站着姿式向前村口触电而去。
大清早几个妇人蹲在拱桥边,抬头一望发现何大爷站着的姿式,惊呼人们关电救人。可是何大爷手与电线死死烧粘住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
村里的女人个个到何大爷送别,哭得惊天地泣鬼神,一句“爷呀我的亲大爷,嗯冇过得一天好抻敨日子,到天上去好好享福啊爷呀!……”
不日,女人捣衣棒槌敲打衣服的咚咚似山鼓价天声响,和着蝉鸣此起彼伏。张婶把蓝布围裙往上提了提,忽然放大声音:"听说王大福花钱保外就医。去了矿山承包工程。看老王家那口子,在城里穿呢子大衣烫卷发,活脱脱像个电影明星。"
"可不是!"李嫂子猛地涮了涮手里的粗布衫,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石缝的野菖蒲。"当年王大福在台上讲话还穿补丁裤,现在倒好,听说开煤矿赚的钱能铺满山背河。"她们的议论声顺着蜿蜒的河道飘远,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。
这个被群山环抱的村落,祖祖辈辈都笃信"走出山背才是出息"。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上,至今还挂着数年前欢送大学生田伢的红绸,在风雨里褪色。但此刻,祠堂前的老树下,何、田、孙三大家族的长老们却皱着眉头,竹烟杆敲得石凳咚咚响。
"全村二十岁到四十岁的,都跑广东制衣厂、浙江电子厂了。"何站长摸摸褪色的中山装口袋,铜纽扣泛着暗哑的光,"这换届选举,总不能让张家这六十岁的老头子再干一届吧?一年到头集体一分收入没有,还欠十万信用社贷款。"他头顶稀疏的白发被山风掀起,露出晒得黝黑的头皮。
孙家老爷子的旱烟袋突然重重磕在石阶上,烟锅里的火星迸溅:"要我说,就该让年轻人回来!要么象广播里说改革就要大胆闯,就要不拘一格选人才!那个王大福......"话没说完就被孙姓田姓老者翻旧账打断:"他坐过牢的人,祖上还是伪保长,这种人再也能当村支书?"
正争得面红耳赤时,镇组织干事骑着二八自行车碾过碎石路,车铃叮叮当当抱然这弯弯小机耕路上山,感不是人骑车而是车骑人:"三天后准时选举!可别到时候抓瞎!"自行车后座的帆布包晃悠着,露出半截红色选举文件。
.暮色四合时,何站长家的竹篱笆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在门口徘徊许久,终于伸手叩响破旧的木门。门开的瞬间,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,何站长看清来人——王大福的鬓角不知何时添了白发,深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,衣角还沾着煤黑道道,皮鞋却擦得锃亮。
"何站长。"王大福从蛇皮袋里掏出两瓶谷酒和两包大前门,声音有些发颤,"当年我猪油蒙了心,对不起您,对不起乡亲们。"他突然蹲下身,从袋底摸出个油纸包,"这是城里的桂花糖,我托人捎的。"
何站长的老伴端着粗瓷碗从里屋出来,瞥见王大福袖口露出的劳力士手表,又看看他脚下的解放鞋,欲言又止。何站长盯着桌上的糖,烟杆在门槛上敲了敲:"你现在发达了,还惦记山背村做什么?"
"何站长,我在城里每晚都梦见山背河的水声。"王大福解开领口的纽扣,露出被汗浸湿的衬衫,"我承包的煤矿赚了些钱,就想着带大伙修路、办厂。咱们守着这么好的山货,为啥要穷一辈子?"
第二天晌午,何家祠堂飘出阵阵酒香。王大福请了村里最好的厨子,十六道农家菜摆满八仙桌。他卷着袖子挨桌敬酒,深蓝色中山装下摆沾满灶台的油渍。"孙伯,当年您教我编竹筐的手艺,我到现在都没忘。"他给拄拐杖的老孙家老爷子斟满酒,"这杯我干了,您随意。"
孙家老爷子颤巍巍端起酒杯,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:"大福啊,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,浪子回头金不换。你要是真能让山背村发达,上任先让山背的娃娃不用再走夜路去外村上学......"话音未落,田家长子拍着桌子大笑:"说得好听!你打算怎么干?还是带头拿嘴说还是拿钱修条路?"
“先盖希望小学,争取市里支持!”王大福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图纸,铺在油腻的桌面上:"我联系了城里的建筑队,先盖学校再修通到镇里的水泥路。煤矿那边能预支一部分钱,剩下的咱们用山货抵。"他的手指划过图纸上蜿蜒的红线,指甲缝里还沾着煤灰,"等路通了,再把后山的野茶、香菇卖到城里。"
选举那天,祠堂里挤满了人。王大福穿着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,胸前别着褪色的党徽。他站在八仙桌上讲话时,山风掀起他衣角,露出后腰上的旧伤疤——那是当年帮村民救山火留下的。"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疙瘩,"他声音哽咽,"但我这条命是山背村给的,就算再坐十年牢,也要让咱村的娃能读上书、娶上媳妇!"
何正华突然站起来,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出毛边:"我信他!当年要不是王书记偷偷给我家送救济粮,我那超生的娃早饿死了!"他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茶杯里的茶水四溅。
唱票声在半边祠堂里回荡时,王大福盯着墙上毛主席的画像,眼眶发红。最终他以微弱优势当选,孙家长老把选票递给计票员时,嘟囔着:"这小子,倒是和他爹年轻时一样倔。"
山背河依旧潺潺流淌,河埠头多了几个读书上学的伢。洗衣的妇人说起王大福,语气里满是骄傲:"你看他现在,天天穿得像个泥瓦匠,倒也是和村民接地气,哪里像个老板?"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对岸民宿的红灯笼一起,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