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六字标题：远渡欧邦观世相，全文4990字）

九十年代初，改革开放大潮奔涌向前。国门缓缓向外打开，一批又一批国内企业、政府代表团走出国境，奔赴欧美诸国考察学习。我们看见外面世界的繁华兴盛，大开眼界的同时，也必然要直面巨大的物质落差。物资、生活条件的悬殊摆在眼前，对每一个走出国门的中国人，都是一场无声的考验。

前阵子回看电视剧《交锋》第二集，剧中那支赴德科技代表团的遭遇，看得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剧集故事背景正是九十年代，彼时国内的出国保密教育、反腐蚀教育体系尚处在比较被动的阶段。境外情报机关手段花样百出：旅社街头伺机窃取口袋当中的涉密资料；台湾方面人员公然上门，拿美金、护照做筹码，直接开价进行情报交易，抓住我们当时国内科研人员收入微薄、生活拮据的现实，大肆拉拢腐蚀；更有甚者，情报机构不惜利用未成年少女设下桃色陷阱，把代表团成员拖入泥潭。整支代表团全线溃败，结局惨不忍睹。

看完这段剧情，我便不由得回想起1993年华海集团那一趟欧洲之行。我们组建五人项目考察团，奔赴德国、英国开展实业项目调研。从踏上飞机那一刻起，东西方物质文明的强烈冲击，就时时刻刻摆在我们每一个人面前。人的修养、定力，在巨大的差距面前，很容易经受考验。

我们是从香港启德机场登机起飞，搭乘航班远赴欧洲。经过漫长的跨洋飞行，第二天清晨七点钟，飞机降落在巴黎。整趟航程我们坐的是三等舱，空间局促。漫漫长夜，大部分团员都困顿休憩，机舱灯光调得幽暗。夜深将近十一点，众人大多沉沉睡去，丁耀华却毫无睡意，在过道来回踱步。他走到机舱餐车旁边，看见一排排精致小巧的洋酒，瓶子五颜六色玲珑好看，每一小瓶容量不大，也就半两上下，两百克不到的样子，人头马、马爹利，各式各样的洋酒琳琅满目。

丁耀华本就不是善饮酒之人，看见这些包装精美的酒，一时好奇，随手拿起一瓶便试着喝几口。尝完一瓶，意犹未尽，又换另一瓶接着试。狭小的机舱里，他一瓶接一瓶把玩品尝。我坐在不远处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都是出来公干考察的企业骨干，跨出国门，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内企业的形象，这般随性贪新奇，实在有失分寸，可同在机舱密闭环境，众目睽睽之下，我也不便当场当众斥责，只能暗自记在心里。

同行队伍里，还有一位由北海市政府安排随团的干部，名字我就不予点出。快要下飞机的时候，我排在他身后，看得清清楚楚。趁着机组人员忙碌，四下看管稍有松懈，他急急忙忙拉开随身行李袋，悄悄往里面塞飞机上的毛毯，还有机舱配套的铜质餐具。

我跟在他身后，心里一阵尴尬。万一被空乘当场抓个正着，整支代表团都要跟着蒙羞，我跟在后面，搞不好还会被误认为同伙，牵连其中。可对方毕竟是市政府派来的公职人员，公开戳穿，场面会弄得很难看，碍于情面，我当时并没有出声制止。但这件事，已经在我心里埋下疙瘩，对他的行事为人，不由得多了几分提防。

抵达巴黎，我们只是短暂过境，真正的考察目的地是德国。代表团入住一处环境幽静的旅馆，出门不远，便是大名鼎鼎的凯旋门广场。当时住宿标准是两人一间房，每人每天五十法郎，一间屋子一天合计一百法郎。那时候法郎兑人民币汇率大约一比七，折算下来开销属于中等水平，不算奢华，也不至于拮据。

安顿妥当，难得来到巴黎，我们挤出空余时间，走马观花游览这座欧洲名城。

走上凯旋门广场，视野开阔大气，香榭丽舍大街横贯向前，街道繁华热闹。清晨时分，道路两旁摆满露天咖啡座，一排排座位一层叠一层，两到三排向外延伸。当地不少上了年纪的本地人，慢悠悠坐在露天座位，点一杯咖啡，一份早点，闲散地晒着太阳，打量往来过路的行人，悠然享受街头时光，那份松弛的生活状态，给我留下很深印象。

我们一行人也顺着游览路线，先后参观巴黎圣母院、卢浮宫，再到埃菲尔铁塔。哥特式古建筑宏伟厚重，博物馆之内珍宝无数，铁塔钢铁骨架直刺云天。站在这些闻名世界的建筑之下，切身感受到近代西方文明沉淀出来的繁华。看多了国内九十年代尚在建设之中的城市，再置身此地，内心难免生出强烈的落差感。一部分人是开眼界长见识，也有一部分人，容易被眼前的物质表象迷惑心神。

出国之前，我心里就有所预判。资本主义都市光怪陆离，有先进发达的一面，也有糟粕低俗的角落。临行前我专门跟团里众人打过预防针，如果晚间出去逛街，可以去看一看当地的生活百态，长长见识，但是务必守住分寸，只做旁观者，把握好距离，不要深陷其中。

有一晚夜间外出，我们路过一处演艺场所。场内设置环形阶梯表演看台，座位从六级逐级抬高直至一级，足足可以容纳一两百观众。台上上演的是赤裸裸的男女情爱色情表演。团员们围在看台外围观看，本意只是猎奇式的一瞥。

没料到丁耀华看得入了迷，从最高的六级看台，一步步往前挪，一直挤到最靠前的一级看台。他戴着眼镜，伸长脖子，身子往前探，看得目不转睛。

我和叶尚辉两个人作为带队负责人站在后方，我看着这一幕，心底火气直往上冒。心里暗自骂了一句，简直像是从未见过世面一般，模样实在难堪。大家都是三四十岁的成年人，企业中层骨干，不远万里公费出国考察项目，不是来沉迷这类低俗表演。

返回旅馆的路上，我一路沉默不语。都是共事多年的同僚，当着众人的面厉声训斥，伤人自尊，也会搞得代表团内部气氛僵硬，话到嘴边，终究没有当众发作。可这件事，实实在在让我忧心。物质诱惑就在眼前，人的自制力，并不是人人都能过关。电视剧《交锋》里面那些被外部诱惑拖下水的科技人员，也未必一开始就存心犯错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这类没有分寸的猎奇、心态失守开始。

在巴黎停留的最后一个夜晚，那位随团的市政府干部，特意过来找我，跟我透露一个消息。他说当地可以办理落地签证，从巴黎直接去往伦敦。

彼时我对他飞机上私拿毛毯餐具的行为，已经心存芥蒂。那一刻脑子里第一反应，我们本次出访核心任务是项目考察，主业在德国，伦敦不在预先规划行程之内，不能随性更改路线。我当即回绝：“不去，一切以工作考察为重。”

时隔多年回头再想，又生出几分悔意。那时候行事掺杂了对这个人的主观反感，带着情绪做决策。客观来讲，那是公费出访的机会，我本人也从未踏足伦敦，如果当时顺势过去看一看，也是难得的阅历。只可惜一念意气，就此错过。

结束巴黎的过渡行程，我们一行人动身奔赴德国。

踏入德国境内，辗转走访多座城市，唯独柏林没有前往。给我最直观的感受，便是他们城市规划当中浓浓的绿色理念。整座城市高楼寥寥无几，寥寥几栋高层建筑零星散落，绝大多数建筑都是四五层的楼房，不追求一味向高空发展，却把绿化做得到位。街道两旁、居民区、城郊，到处林木草坪铺展，人居环境十分舒服。

在法兰克福我们租了车子，要驱车两三百公里，去往一处记不得名字的小镇，实地考察纤维板项目。德国的高速公路不限速，司机把车子开得飞快，时速动辄两百公里上下，坐在车内，我们一行人都捏一把汗，生怕路上出意外。司机倒是神色从容，笑着告诉我们早已习惯这样的车速。这也让我理解，为什么宝马、奔驰这些德系车动力性能强悍，车身壳体实打实全用钢材打造，不像部分日系车型大量使用塑料构件，正是适配本土高速路况的现实产物。

车窗外一望无际，连绵山岭全部被平整翠绿的草皮覆盖，满目青翠，赏心悦目。放在今天，国内城乡绿化建设已经今非昔比，这种落差早已淡化，但回到1993年，亲眼见到这般景象，内心的冲击是真切的。

待在法兰克福的夜晚，我们也见识到西方社会另一面的夜生活。当地有一栋三层楼房，带有外阳台，性工作者就在阳台之上，供路人观望挑选，看得合意，便可上楼交易。陪同我们的德国工程师十分直白，跟我们讲起当地的世俗观念。到了周六，不少男人并不急着回家陪伴妻子，先流连剧院、风月场所消遣，等到礼拜日才回归家庭，这和我们东方传统家庭伦理，有着天壤之别，文化观念的鸿沟，一览无余。

团里的陈立刚英文功底不错，可到了德国，遍地通行德语，英语处处碰壁。我们便聘请了一位德语翻译，是南开大学毕业，留学柏林大学的留学生，德语口语流利，沟通顺畅。一次吃饭闲谈，我向他请教一个历史疑问：为什么西方历史上，会对黄祸一说如此忌惮。翻译告诉我，只要提起这两个词，欧洲人情绪都会变得敏感。在我看来，根源可以追溯到元代成吉思汗大军西征，横扫欧亚大陆，那段久远的历史记忆，深深烙印在欧洲人的集体印象之中，翻译也认同我的这一看法。

随后我们抵达那座小镇上的纤维板工厂。车间自动化程度叫人震撼，一条生产线每班在岗工人还不到十个人，换算成人民币年产值却能达到两三个亿，几乎抵得上我们整个华海集团的产出。全程高度自动化，铲车、生产流水线全部机器自主运转，车间里面很少看见工人来回奔走，先进的工业水平，让我们一行人大开眼界。

德国小镇有个很特别的现象，一过傍晚六点钟，整条镇子迅速安静下来，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，店铺门窗紧闭，家家户户关门休息。街巷冷冷清清，却家家户户门窗锁闭，社会治安很好，几乎听不到偷盗案件。

有一回我们乘车穿行镇上，看见一处露天露天演奏台，二十多位老人，一身洁白服装穿戴整齐，组成民间乐队，小提琴、各类管号乐器一应俱全，认认真真排练演奏，台下却没有一个围观听众。我们路上路过，四下找不到路人问路，便招手叫停一辆过路车辆。素不相识的德国本地司机，十分礼貌耐心，细致给我们指明前行方向，西方普通民众的文明素养，这一点确实值得我们客观看待。

一连多日顿顿西餐，牛排、面包、浓汤吃久了，肠胃实在吃不消。回到法兰克福，我们借住在山西省政府驻法兰克福办事处的两层连体别墅，大伙干脆自己动手，煮上一大锅滚烫的白粥，又炸上几十个鸡翅。一群人围坐在一起，吃得津津有味。简简单单的中式家常吃食，反倒比精致西餐更合我们中国人的胃口。

整趟欧洲之行，一路所见所闻，收获良多。我们实地观摩西方先进工业技术、企业管理模式，为华海集团诸多新项目收集大量一手参考资料。但比技术设备更触动我的，是人心百态。

跨出国门，扑面而来的繁华物质，鲜花美酒、奢靡享乐，全部摊开在眼前。有的人能够冷静分辨，取其所长，为我所用；有的人，却很容易被花花世界扰乱心神。机舱里贪玩洋酒，飞机上私拿公物，街头猎奇沉沦色情表演，一件件算不上滔天大错的小事，恰恰映照出人在巨大物质落差面前的定力考验。

看过《交锋》里面代表团的悲剧，再回想我们这五人考察团的经历，更加明白反腐蚀、守底线，从来不是一句空洞口号。境外的诱惑未必一开始就是重金收买、情报交易，很多侵蚀都是从细微之处悄然发生。公派出国，学习先进是目的，守住本心，更是每一个走出国门的国人必修一课。

那一趟欧陆远行，带回厚厚的项目调研资料，同时也在我心里留下许多现实警示。后来回到北海，在集团内部开会，我也把这一趟出国的见闻，委婉拿来当作案例，告诫集团一众干部。对外开放，打开大门引进技术，但是心门，更要守牢。

（本章完，全文4990字）

本章述评

本章接续巴黎行程，记述德国多地考察见闻。一方面写九十年代德国城市规划、不限速高速、德系汽车特点、高度自动化的纤维板工厂，直观展现中外工业与城建差距；也记录小镇傍晚闭市、民间老人乐队、民众待人礼貌的社会风貌。同时客观写出东西方世俗伦理巨大差异，风月场所、当地人家庭观念的不同。借与留德留学生交谈，探讨“黄祸”历史溯源。旅途细节真实鲜活：久吃西餐，在办事处煮粥炸鸡翅解乡愁。

依旧延续本章核心主旨：国门初开，既要学习海外先进技术经验，也要警惕形形色色物质诱惑，小节失守往往是腐化堕落的开端，为华海集团后续对外合作、干部管理埋下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