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)
推开石头镇广播站斑驳的木门,红漆木地板上一排机器,只有电流丝丝声音特安静。
1980年春,我攥着接班通知书站在门槛前,望见父亲正踮脚擦拭机房内,悬挂在墙上的“市特等劳模”奖状,玻璃镜框折射的光斑在他佝偻的后背上跳跃。
“这就是咱们广播站的‘心脏’。”父亲转身时,白衬衫口袋露出半截褪色的老虎钳工具,这是他二十年线务员生涯最亲密的伙伴。他布满老茧的手抚过机房中央那台墨绿色的电子管放大发射机,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,“68年从省城运来的时候,整整用了三辆板车。那时候每个电子管都用棉花包着,电唱机和放大器和主控台,天天用收芏皮老五除尘,广播室也是乡镇第一个铺地板的办公单位,伺候机器比伺候月子还金贵。”
我凑近细看,发射机表面密布旋钮与指示灯,玻璃罩下的电子管泛着幽幽桔红光,像蛰伏的小太阳。父亲拧动调频旋钮,电流杂音中突然窜出一段激昂的《东方红》,震得墙面上的线路图微微发颤:“每天早六点、晚六点,准时开播。这台机器功率100瓦功力,能让全镇二十三个村子都听见北京的声音。”
控制台轻角的电唱片机蒙着金丝绒红布防尘罩,掀开时露出唱片托盘上细微的纹路一圈圈。父亲从铁皮柜里取出红色的唱片册,塑料封套上印着严凤英的剧照:“这些黄梅戏唱片,当年可是广播站的‘镇站之宝’。农闲时放《天仙配》,田埂上能站满跟着唱的乡亲。”他忽然狡黠一笑,抽出张黑胶唱片,“这张《甜蜜蜜》是偷偷从省广播音像店买的,一共有李谷一等唱唱片十几张轮,一周换播放。”
最显眼的当属木桌上那台锃亮的三洋抽屉式录音机,银色按键在昏暗的机房里格外耀眼。父亲轻轻抚摸机身上的“市特等劳模”烫金字样:“去年表彰大会发的,现在采访、录通知全靠它。”他示范着按下录音键,磁带转动的沙沙声中,突然响起自己沙哑的声音:“德生,记住,声音就是广播站的命。”
交接工作从清晨开播开始。父亲把牛皮纸广播稿递给我时,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起毛。“早间播新闻和天气预报,中间插播农业技术知识。”他指着墙上的挂钟,秒针指向5:55时,突然拍响我的后背,“准备!”
广播里传出“东方红”卫是曲,接着开始第一个节目,我对着话筒喊:“石头镇广播站,现在开始今天第一次播音。第一支歌曲,请听众朋友们收听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”
我手忙脚乱地按下发射机电源,电子管亮起的瞬间,父亲迅速切换电唱片机,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的旋律轰然炸响。他盯着频率表的眼神像盯着即将爆破的矿山,直到指针稳稳停在预定刻度才长舒口气:“记住,开播误差不能超过15秒。”
线路维护比机房值守更磨人。第二天清晨,父亲带我爬上镇东头的电线杆。脚扣卡在木杆上发出吱呀声响,十米高空的风几乎掀飞我的草帽。父亲蹲在横担上,动作娴熟地缠绕新铁丝,锈迹斑斑的工具包在腰间摇晃:“线路就是广播的血管,一处接触不良,半个村子都得成哑巴。”
他突然扯开嗓子冲地面喊:“把万用表递上来!”等同事举着工具盒靠近时,才狡黠地冲我眨眼:“骗你的,练胆儿。”但当我真的接过万用表检测线路电流时,他的手掌始终虚扶在我背后,粗糙的指节擦过我的工装,烫得发烫。
暮色降临时,父亲带我巡查最后一段线路。夕阳把广播线染成金色,在青瓦白墙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。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电工刀,削下截柳条插在松动的线杆旁:“当年我师傅教我,线路要像庄稼人侍弄秧苗,得常看、常修。”
回机房的路上,父亲从帆布包摸出本红绸面笔记本,扉页“先进工作者”字样已褪色:“这是我二十年的工作笔记,线路走向、故障记录全在里头。”他把本子塞进我怀里,温度透过布料传来,“现在传给你了,记住,咱们广播站的人,脚下沾着多少泥土,声音就有多少分量。”
父亲要求我向煤矿人员比,自己工作环境好多了。父亲拿出一本旧书《把一切献给党》出自一位煤矿工人吴运铎。
机房的灯光在身后亮起时,我忽然读懂了那些电子元件的嗡鸣。它们不只是冰冷的机器,而是父亲半生的心血,是石头镇千家万户的清晨与黄昏,更是一个时代用声波传递的温度与希望。吴运铎是我国兵工事业的重要开拓者、新中国第一代工人作家,被誉为“中国的保尔·柯察金”。1930年,在著名矿师陈定安的安排下,吴运铎跟随父亲来到石灰窑,进入富源煤矿(源华煤矿前身)电机车间当学徒。期间,他利用车间阁楼设立“实验室”,用破木箱作书桌研读工业丛书,自学机械原理,通过维护煤矿空压机、电机等设备,掌握了机械传动、金属加工等实用技能,为后期改造军工设备奠定了基础。1938年秋,因抗日活动遭通缉,吴运铎离开黄石。1939年,他加入中国共产党,在新四军修械所开始军工生涯。在极端困难条件下,他研制出枪榴弹、地雷、平射炮等武器,被誉为“枪炮大王”。1941年在淮南建立子弹厂时,他运用煤矿常见的皮带传动技术改造车床,部分改造灵感源自对黄石煤矿设备的观察。黄石的这段宝贵经历不仅为其提供了机械启蒙,更锤炼了其斗争精神与意志。吴运铎因武器试验曾三次身负重伤,失去左眼、四根手指和部分腿部功能,却仍坚持工作。吴运铎自传《把一切献给党》封面1953年 工人出版社出版1953年,他出版自传体小说《把一切献给党》,被译成多国文字,鼓舞了一代代青年。其事迹与名言“把我们的力量、智慧、生命和一切献给党”成为共产党人的精神标杆,至今仍是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典范。
就这样,我成了石头镇广播站的线务员。每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广播线上时,我就要爬上高高的电线杆,检查线路是否畅通。刚开始时,我连脚扣都绑不好,好几次差点摔下来。父亲总是默默跟在我身后,看到我笨手笨脚的样子,他既着急又心疼:“当年我学这手艺,师傅可没少拿竹板子打我手心!”
然而,并不是所有人都看好我们这些接班的孩子。村里有人嚼舌根:“还不是靠老子的关系,换作是我,也能吃上公家饭!”甚至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:“这些城里回来的,娇生惯养,能干得了啥?”听到这些话,我心里委屈极了,可父亲只是淡淡地说:“别听他们瞎扯,把技术学精了,自然能堵住他们的嘴。”
为了证明自己,我开始拼命钻研技术。白天跟着父亲走街串巷,学习架线、绕线圈;晚上就窝在广播站的小屋里,对着电路图琢磨到深夜。有一次,为了修好一个烧坏的喇叭,我连续三天没合眼,终于在父亲的指导下掌握了焊接技术。当喇叭重新传出清晰的广播声时,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在工作中,我渐渐和同时代接班顶职的几个年轻人有认识:江小燕、李清明、王铁伢熟悉起来。李清明负责的大子湾铁路道口是物资运输的重要枢纽,他每天都要来回搬动沉重的道岔,确保列车安全通过。他总说:“别看这活儿不起眼,要是出了差错,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!”王铁伢则每天背着工具包,沿着铁轨巡查,不放过任何一处隐患。他性格开朗,经常给我们讲巡道时遇到的趣事。
而江小燕,在矿山医院跟着老护士学习护理知识。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却总是把病人照顾得无微不至。我常常借着调试医院广播的机会去看她,看她给病人换药、量体温,温柔又耐心的样子让我心动不已。
1981年深秋,李清明的手掌被道岔齿轮划出三道血痕时,江小燕正在矿医院值班室给搪瓷缸续热水。听见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她抬头便看见那个总爱把“安全标兵”奖状别在制服口袋的男生,用衬衫下摆捂着渗血的手,嘴角却还挂着逞强的笑。
“给你带了最后一茬草莓。”李清明把油纸包往窗台一放,血水顺着指缝滴在水泥地上,“搬道岔时走神了,想着下周能不能......”话音未落,江小燕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处置室走。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时,他疼得倒抽冷气,却还盯着姑娘鬓角的碎发:“小燕,火车站旁新开了国营照相馆......”
“别动。”江小燕头也不抬,镊子夹着棉球的手格外稳,“上次给你包扎的纱布沾水了吧?伤口都化脓了。”她转身从药柜取来消炎药膏,白大褂下摆带起的风里,飘着淡淡的来苏水味道。李清明突然安静下来,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,忽然觉得伤口的疼也变得温柔。
三天后,江小燕值夜班时,李清明顶着寒风送来一袋糖炒栗子。值班室的灯泡忽明忽暗,他笨拙地剥着栗子壳:“听王铁伢说你喜欢吃甜的......”话音未落,急诊室突然传来喧哗,几个矿工抬着受伤的工友冲进来。江小燕抓起听诊器就跑,白色身影消失前回头喊:“栗子放桌上!”
李清明站在走廊里,听着消毒水味道越来越浓的空气里,混着她安抚伤员的轻声细语。他默默把栗子袋往暖气片旁推了推,直到夜色浸透窗玻璃,才踩着月光往回走。铁轨在脚下延伸向远方,像他藏在心底的、望不到头的喜欢。
开春时,王铁伢在巡道途中摔下护坡,右腿被碎石划出长长的口子。当江小燕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,正撞见他把野菊花插在玻璃罐头瓶里,哼着跑调的山歌。
“你这是要把整个春天搬进病房?”江小燕看着窗台上挤得满满当当的野花,忍俊不禁。王铁伢挠着后脑勺傻笑,绷带下的伤口突然扯得生疼。她边消毒边数落:“巡道时总说自己像山里的猞猁,这回倒好,猞猁栽在石头上了。”
住院的七天里,王铁伢成了整个外科楼的“活宝”。他给邻床的大爷讲铁路沿线的趣事,把野花瓣夹进护士站的病历本,还偷偷在江小燕的白大褂口袋塞野草莓。有次换药时,他突然正经起来:“小燕,等我伤好了,带你去看隧道里的萤火虫,比城里的霓虹灯好看多了。”
江小燕的手顿了顿,碘伏棉球在伤口上多停留了两秒:“先把伤养好吧,巡道工可不能瘸着腿上岗。”窗外的玉兰树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她的白大褂上洒下斑驳光影。王铁伢望着她认真包扎的侧脸,突然觉得,比萤火虫更亮的光,此刻就在眼前。
出院那天,他在医院门口等了整整两小时,直到看见江小燕抱着病历本走来。他把用野花编成的花环轻轻放在她臂弯:“这是山里最俊的花,配最俊的护士。”不等她反应,撒腿就跑,背后传来姑娘清亮的笑声,惊飞了树梢的麻雀。
暴雨倾盆的傍晚,我在检修广播站线路时,被突然断裂的电线击中。当意识渐渐恢复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小燕苍白的脸。她守在病床边,手里攥着退烧针剂,发梢还沾着雨水。
“傻瓜,雷雨天还爬电线杆。”她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,给我擦身的毛巾凉丝丝的。我想笑,却疼得直抽气:“本来想调试新线路,让你值夜班时能听上《甜蜜蜜》......”她的动作突然停住,良久才低声说:“以后别这么冒险了。”
住院的日子里,我把广播站的工作搬进了病房。缠着绷带的手在膝盖上画电路图,给江小燕讲解如何通过电流声判断线路故障。她边写护理记录边听,偶尔抬头时,睫毛会在笔记本上投下小小的影子。有次讲到关键处,她突然凑近,发梢扫过我的脸颊:“这里是不是要加个电容?”
深夜的矿医院格外安静,值班护士换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我假装睡着,却听见江小燕轻手轻脚走进来,掖了掖我的被角。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,白大褂泛着柔和的光,像小时候见过的、挂在黄金山顶的月亮。
康复那天,我在广播站录了盘磁带送给她。《甜蜜蜜》的歌声里,夹杂着我断断续续的解说:“这是新调试的线路,以后每个夜班,你都能听到最清楚的广播......”磁带尾端,还藏着一句不敢大声说的话,被电流声轻轻掩盖。
端午节来临,三人不约而同出现在矿医院门口。李清明带来刚出锅的肉粽,王铁伢举着亲手编的五彩绳,我抱着新买的《护理学图谱》。江小燕站在三角梅树下,白大褂被风吹得轻轻扬起。
“正好,帮我给住院的孩子们发粽子吧。”她接过李清明的竹篮,分给王铁伢一叠彩纸,又冲我笑:“书先放值班室,晚上我慢慢看。”我们跟着她穿梭在病房之间,看她蹲下身子给发烧的小女孩喂水,耐心教老人使用雾化器,白大褂上的“江小燕”名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夕阳西下时,江小燕终于脱下白大褂。我们沿着铁轨漫无目的地走,王铁伢唱起新学的山歌,李清明说起道口改造的新方案,我则分享着广播覆盖新区的计划。暮色渐浓,江小燕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天边的火烧云:“你们看,像不像咱们铺的广播线、走的铁轨,还有医院的长廊?”
江小燕的话突然语无次序,一定是有什么隐情。
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让谁在青春慒懂情愫里谁不迷茫?!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我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,早已融进了日常的点点滴滴。李清明道岔旁的坚守,王铁伢巡道时的歌谣,我调试的每一段广播线路,都和江小燕病房里的药香、深夜的守候交织在一起,成了青春期最温暖的注脚。
直到我接到矿山新消息,上个月瓦斯爆炸埋在矿井的工人尸体今天打捞上岸。我看到江小燕泣别父亲的悲恸情景,我也为之落泪。我想如果我是小燕,如果小燕是男生,那接班的岗位就是在地下矿坑巷道数百米地层深处。
月光爬上黄金山时,我们在医院门口告别。江小燕抱着大家送的礼物,眼睛亮晶晶的:“谢谢你们,让我的每一天都像矿灯一样亮堂堂的。”她转身走进医院大楼,白色身影渐渐模糊,而我们三人站在原地,望着同一扇透出暖光的窗户,突然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温柔与释然。
从那以后,我们三人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竞争。工作之余,我们常常聚在一起,表面上是交流工作经验,实际上都在暗暗较劲,想在江小燕面前表现自己。李清明会骄傲地展示他新获得的“安全标兵”奖状,王铁伢则炫耀他发现的一处铁轨隐患,而我会分享新掌握的广播线路优化方案。
八江南市新区建设进入关键阶段,石头镇的广播覆盖率需要大幅提升。我和父亲接到任务,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全镇街道到农户的广播线路铺设。那段时间,我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父亲的关节炎犯了,走路一瘸一拐,却坚持和我一起爬电线杆。
“爸,您歇着吧,我一个人能行。”我心疼地说。
父亲摆摆手:“现在要无线有线一齐上,两线走践两线作战,这是咱们爷俩给镇上做贡献的机会,可不能掉链子!”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,我学会了坚持,也真正理解了什么是责任。
山风依旧吹过黄金山,广播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我们这一代接班人,接过的不仅是父辈的工作,更是建设社会主义的使命与担当。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,我们用青春和汗水,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,也为时代增添了一抹温暖而动人的色彩。
正当父亲开心地认可我作为接班人时,读到《哈莫来特》,当我看到资本主义下的社会个人奋斗为父报仇而作为人生理想。相比较我们的社会,冤案有国家和党平反昭雪,个人有了组织单位可以忘记恩怨,与大集体生话在社会主义大家庭,我感觉人生莫大荣幸。
荣幸之至,我面对无线线发展电视潮滾而来我感觉知识短板。时常深夜问自己,高中生一一何德生一一接班人一一你能接班吗一一你是接班人吗?
”我要去当兵,见见山外山,看看天外天〞。父亲和家人能让走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