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雨连绵未绝。
雨丝穿落穹顶裂口,漫入古殿,带着蚀骨的阴冷,缓缓漫向通道深处。
地底裂缝尽头,一扇巨型石门嵌于岩层之中。
无雕无饰,厚重漆黑。
不像人工修筑,更似自蛮荒地底生生隆起的一截枯骨,镇死前路。
沉聿踏步先行,立在门前。
完全修复的机械臂自然垂落,接口缝隙处,还残留着解析黑雨腐蚀液后淡锈的灼痕。
方才全程扫描、数据解析早已落定。
他收回所有探测频率,不再徒劳侦读。
眼神沉静,字字笃定。
“这不是封印门。”
“是接引阵。”
“门内纹路,用来召困人心罪念。”
宿炘抬手,拂去脸颊落雨。
冰凉雨珠擦过眉骨,洗不去眼底沉淀百年的沉郁。掌心星火凝作一点极细微光,不耀目,只为照路。
火光斜斜切入门缝幽暗。
内里壁面,黏附无数扭曲黑影。
非人、非兽、非魂。
像是万千躯壳被强行拉长、碾碎、揉烂,余下的残形死死贴覆石墙,缓缓蠕挪、沉浮。
无声,却极致阴森。
宿炘敛尽星火,眸光冷定,肩背线条骤然绷紧。
门内藏煞,绝非实体凶物,是心鬼聚形。
戾阡缓步上前,鼻翼轻翕。
门内溢出的气息层层扑面。
血腥味沉腐入骨,混着经年不褪的铁锈气,最可怖的是那一缕极淡、几近消散的魂魄腐臭。
是死了千万年、仍不得解脱的残魂余味。
他低声提醒,语气冷沉。
“里面有活物。”
“不是兽,是人困于此、执念不死的残灵。”
砚姒落在最后。
她没有急着靠近石门,而是屈膝跪在石门基座之侧,掌心轻贴冰凉岩面。
指尖刚触石层,脑海骤然被一段突兀画面强行灌入。
不是回忆。
不属于她。
画面刺骨清晰。
一身守狱正统战袍的女子,立于万丈深渊边缘。
掌心狠狠推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幼童,将其硬生生坠下无尽黑暗。
孩童坠落刹那,蓦然回头。
一双空洞无瞳的眼眶,直直望向她的方向。
无恨,无怨,只有死寂。
砚姒心神巨震。
她世代守狱,世代镇封,从未有过此般记忆。
这是外界强行植入的罪念幻境。
刻意栽赃,强行扣罪。
可那画面太过真实,触感、风声、心底的钝痛,无一不真。
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。
心神濒临紊乱。
沉聿瞬间捕捉到她的异常。
机械眼精准锁定她的神经波动、瞳孔收缩、呼吸浅促。
是精神负荷过载、幻念入侵的典型征兆。
他一步跨至砚姒身前,不说话,直接抬起左臂。
机械接口蓝光微亮,火种溯源静默启动。
精准扫过她面部神经与识海节点。
以机械恒定频段,暴力对冲、截断外来侵入的意识流。
强行将她飘摇的神智,钉回现实。
“别跟着画面走。”他声线极低,冷静破局,“是门内残留罪域,嫁接虚妄因果。”
砚姒喘着微颤的气息,缓缓抬眼。
嗓音沙哑干涩。
“它在篡改感知。”
“想让我们默认——这些虚妄罪孽,都是我们亲手所为。”
宿炘移步上前,稳稳站在砚姒身侧。
掌心星火二度燃起,这次不再用于探路照明。
赤阳星火本就有净厄镇魂之能。
一层温厚赤红薄光覆上砚姒肩背,形成隔绝层,剥离四周漂浮的精神残响。
戾阡亦随之靠拢。
骨刃归鞘,不再外露杀机。
他抬起温度远超常人的异兽血脉手掌,稳稳按在砚姒肩头。
灼热温度穿透衣料,稳稳压住她发冷颤抖的肌理与紊乱心神。
他向来寡言,只说最实在的事实。
“我们是来寻真相。”
“不是来认莫须有的罪。”
一语定心。
沉聿颔首,退后半步。
右拳缓缓握紧。
机械指节咬合,发出细密金属锁死之声。
体内罪械魂锚轻轻震颤。
与石门深处潜藏的古老频率遥遥呼应。
他清楚。
这一拳,要么触发深层杀阵陷阱,要么撕碎千年虚妄伪装。
无路可退,必须破开。
沉聿蓄力完毕。
一拳直击,落于门枢左侧第三道天然裂纹。
精准、冷静、毫无多余动作。
没有炸裂巨响。
只传出一声沉闷深远的地底钟鸣,沉落九幽。
整扇厚重石门缓缓向内塌陷。
表层石屑层层剥落,黑雾顺着裂缝喷涌而出,贴地缓慢爬行。
黑雾触及四人脚边一瞬,似遇克星,骤然蜷缩、后退、不敢侵近。
四脉气场,本就克制此地罪域黑雾。
前路,彻底洞开。
通道不长。
二十步尽头,是一片荒芜辽阔的牢狱前殿。
满目碎骨铺地,层层叠叠。
大多是人族骸骨,间杂少数异兽残躯。
古老锈蚀的锁链缠绕肋骨、锁穿骨节,死死钉在地面石基之上。
殿壁遍布满干涸发黑的血手印。
高低错落,层层叠叠。
最矮的一枚,堪堪只及成人腰际——是孩童手印。
苍凉、悲戚,浸透万古冤屈。
虚空之中,悬浮着无数凝固的声音碎片。
一声凄厉尖叫卡在喉间,循环往复。
一段古老祷词永久断落,停在“愿”字之前,再无后文。
此地从无安静。
所谓死寂,是万千冤魂的呐喊,被强行镇压、封存、禁绝。
四人并肩踏入。
脚步碾过骨渣,细碎轻响连绵。
无人言语。
心底皆被这片万古沉冤压得肃穆沉重。
直至行至大殿正中央。
脚下石地骤然开裂,现出规整十字裂痕。
浓郁黑雾自地底疯狂喷涌,于半空穿梭交织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罪念巨网。
下一瞬,全员堕入专属幻境。
无人幸免,人人直面心底最深的执念与遗憾。
沉聿置身废弃实验基地废墟。
断壁残垣,机械残骸遍地。
控制台前方,妻儿遗体静静倒伏。
胸口贯穿断裂的机械接驳针,鲜血凝固发黑。
冰冷系统提示音,在空旷废墟反复回荡:
【实验失败,人类文明清除进度98%。】
他想动,想冲,想挽回。
可机械躯体被旧日程序锁死。
分毫不能动弹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殒命,看着自己背负灭世罪名,永世不得洗脱。
这是他埋藏最深、被篡改最久、折磨最狠的执念原罪。
宿炘坠回赤阳覆灭那一夜。
天穹燎原,星火焚天。
大地崩裂,星辰坠落。
宿敌曜执立在火海中央,剑尖滴血,静静看向她。
身后,所有赤阳族人跪伏在地,伸手泣血,声声求她救赎。
她拔刀欲战,欲护族人。
可刀刃悬空,再难落下分毫。
所有力道斩入虚空,徒劳无力。
曜执唇角微扬,语声冰冷嘲弄。
“你若早降,何至灭族。”
百年执念,百年自责。
所有“我本可以”的悔恨,瞬间灌满心神。
戾阡听见温柔呼唤。
血池中央,族群长老张开双臂,慈声召唤。
【归来吧,叛种已赦。】
年少时离弃他的同伴,尽数立于身后,笑着招手,唤他归族。
一只幼小异兽亲昵扑入怀中,温热皮毛蹭过脖颈,温顺依赖。
是他一生渴望、却终生不得的归属感。
几乎就要沉溺。
砚姒立身圆形古祭坛正中。
历代守狱先祖披甲执杖,环立四方。
无数道冰冷目光锁死她一人。
刑杖齐指,声声斥责,贯耳轰鸣。
“你背叛守狱誓言!”
“你是万古罪罚的终结者!”
她低头。
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剜眼古刀,刀尖滴血不止。
世代贴身传承的镇狱骨符,自腰间滑落,坠地崩碎两半。
族脉尽断,罪责加身。
幻境太过逼真。
触感、声景、心境、遗憾,无一虚假。
四人同时沉沦。
呼吸急促,心跳狂乱,冷汗浸透背脊。
各自困在各自的宿命悲剧里,挣扎、痛苦、沦陷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无人破局。
直至地面整座狱殿微微震颤。
虚妄世界开始不稳。
最先清醒的,是沉聿。
他的躯体是罪械魂锚,承载万古数据、残存旧日指令。
逻辑判定优先于情绪感知。
脑中瞬间弹出硬性唤醒程序:
【检测到非现实精神侵染。】
【触发残忆强韧被动。】
【启动应急剥离、强制唤醒。】
他强忍幻境里至亲离世的穿心之痛,强行调动火种溯源。
将周遭漫天灾厄黑雾、虚妄念力尽数转化为机体动力。
右拳狠狠砸向幻境地面。
轰然震荡波席卷四野。
层层叠叠的幻象,瞬间崩出密密麻麻的裂痕。
幻境将碎。
宿炘瞬间抓住唯一生机。
心火骤燃,赤阳领域彻底铺开。
净厄星火扫荡周身虚妄,灼烧所有执念阴影。
戾阡骤然回神。
他看清——眼前族人双脚悬空,无根无凭,皆是虚影。
所谓温暖归处,全是钓人沉沦的陷阱。
喉间一声沉怒低吼,骨刃出鞘,一刀劈向幻境核心!
虚妄温情,寸寸碎裂。
最后破局的是砚姒。
头痛欲裂,识海几近溃散。
她不肯沉沦。
狠狠咬破舌尖,以剧痛钉住清明。
双手飞速结印,残缺的镇狱初纹再度激活。
金色阵纹自体内蔓延而出。
微光串联四人灵魂锚点。
一瞬之间——
感知互通。
他们看见了彼此的幻境,看见了彼此最深的痛、最深的罪、最深的执念。
也看清了,所有人的苦难,全部来自同一场千年篡改、同一桩万古阴谋。
咔嚓——
整片幻境彻底崩塌。
黑雾尽数退散,落回地底裂隙。
四人重回荒芜狱殿,并肩而立,齐齐喘息。
人人带伤。
沉聿机械臂接口白烟滚滚,内部线路过载短路,机体负荷沉重。
宿炘唇角渗出血丝,星火黯淡虚弱。
戾阡右眼泛红,异兽血脉的兽性烙印短暂浮显,心绪激荡。
砚姒掌心骨符裂痕加深,指尖惨白冰凉,心神耗损极大。
一场幻境。
无人拖累同伴。
人人自渡,亦互相救赎。
能活下来,不靠蛮力,不靠天赋。
靠的是——四人始终没有松开的羁绊与本心。
短暂调息。
沉聿最先撑起重伤躯体,抬眼望向大殿尽头。
一座残破古老祭坛,静静伫立阴影之中。
祭坛上空,悬浮一缕飘摇残魂。
无形无体,轮廓模糊不定。
时而佝偻苍老,时而挺拔孤傲。
唯独一双眼,空洞如万丈深渊,藏尽万古冤屈与不甘。
残魂缓缓飘荡,沙哑晦涩的声音,自地底层层挤出,回荡殿中。
“他们骗了你们……骗了世人……亦骗了我们万古亡魂……”
“上古四脉……本是同誓并肩……”
“后被域外暗手割裂、篡改、分化……代代自相残杀……”
四人皆敛息静听,无人贸然上前。
方才幻境噬心,让他们彻底懂得——此地无善意,一切皆需审慎。
唯独砚姒,心头万般酸涩。
她缓步上前,步伐缓慢,却无比坚定。
行至祭坛正下方,微微仰头。
轻声一句,问尽千年委屈。
“世代承罪,代代孤守。”
“罪由我族一力承担,厄由一脉孤身抵挡。”
“可从来无人问过——为何偏偏是我们?”
残魂骤然剧烈震颤。
虚无魂体翻涌不息,第一次精准落目于砚姒。
字字泣血,揭开万古真相。
“因为守狱一脉……”
“自始至终,都在替世人、替四脉,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。”
断断续续的古老信息,涌入四人识海。
破碎、杂乱、却足够拼凑出完整上古真史。
万古之前。
四脉立誓,共镇荒源。
械灵一脉,以智构局,造万千镇狱器械,封锁灾厄。
赤阳一脉,以火焚邪,燃尽乱世瘴气,清扫凶煞。
异兽一脉,以命平衡,斩断灾厄轮回链条,稳住世道。
守狱一脉,以魂镇封,执掌刑罚、承载万古罪业。
四脉同心,天地安稳。
直至域外虚影跨界入局。
篡改史书,伪造典籍,割裂四脉羁绊。
将并肩守世的四族,分化成彼此对立、彼此猜忌、彼此屠戮的罪人。
更刻意污名守狱一脉。
令其世代背负万古骂名,孤守归墟,替真正的幕后黑手,永世挡灾赎罪。
残魂虚影抬指,遥遥指向归墟中层深处。
余音飘摇,几近消散。
“去……械神祭坛……”
“那里……藏着最终篡改真相之人的源头……”
话音落尽。
残魂烟消云散,彻底消融于天地之间。
狱殿重归死寂。
门外黑雨依旧淅沥。
雨丝飘入殿内,打湿满地碎骨,冷意浸人。
沉聿抬手,机械臂蓝光微闪。
将【归墟中层·械神祭坛】,永久标记为下一征程唯一目标。
宿炘收刀归鞘。
掌心微弱星火轻轻跳动,百年执念松动,眼底终于生出一丝寻真的笃定。
戾阡闭目凝神。
血脉深处阵阵轰鸣共鸣。
对那篡改宿命、玩弄众生的幕后黑手,生出彻骨杀意。
砚姒静坐祭坛之下。
紧握残破骨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