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雨依旧倾落不休。
殿外檐角不断淌下水珠,砸在遍地残砖之上,溅开的并非泥水,而是一层泛着幽青冷光的黑色浮沫。
沉聿守在殿门位置,没有贸然踏出。机械眼把扫描频率压至最低,刻意收敛机体能量,生怕外泄的信号搅动雨幕,触发一连串不可预估的连锁异变。
他目光沉沉望向外面被黑雨浸透的断壁残垣,视野之中一行行数据流不停滚动刷新。腐蚀浓度、精神扰频波段、空气毒素含量,各项数值节节走高,早已突破地底穹顶堡垒三十年前留存记录的临界警戒线。
殿内,宿炘靠着墙壁席地而坐,长刀横搁膝头。双眼闭合,眉头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半分。血脉深处的星火闷沉沉灼烧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,正从颅骨内部向外拉扯。
耳畔回响的根本不是雨声。
是大火吞噬屋宇梁柱的爆响,是族人倒下之际,最后一丝微弱的喘息。
她没有睁眼,指节却死死攥紧刀柄。
戾阡倏然起身,骨刃自鞘内滑出半寸,冷冽刃光在昏暗里一闪而过。
“有人。”
简短两个字落下。
殿中无人应声。
砚姒盘腿坐在阵纹的中心位置,镇狱骨符抵在额间,方才一直运转的初纹净厄阵,金光已经黯淡了一圈。她听见戾阡的示警,却并未抬头。此刻她的意识顺着骨符向记忆深处探去,触碰那些本该永久封存,不该再度被翻动的过往碎片。
沉聿出声,语气平稳客观。
“没有活体目标正在靠近。”
“不是现世的生人。”戾阡视线虚虚落向空茫雨雾,鼻翼不停翕动,“是气味,血腥味。我幼年躲在尸堆的时候,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。”
他没有继续往下细说。
那一夜的画面还刻在骨血里。遍地尸骸,同族相互撕咬幼崽,鼻腔被浓重铁锈气息填满。而此刻,那股早已尘封的腥气混在黑雨之中,丝丝缕缕钻进鼻腔。
宿炘豁然睁开双眼。先看向神色紧绷的戾阡,随即视线落向砚姒。
砚姒脸色惨白,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震颤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宿炘开口发问。
砚姒没有作答。
她垂眸望着摊开在膝头的《镇狱典录》残卷。泛黄羊皮纸,边角遍布灼烧焦痕,是千年前守狱族侥幸留存下来的传承文本。左手一旁,平摊着那一张四脉盟誓的蚕皮残页。
两份古物并排摆放。
按道理,上面的符文图腾本应彼此呼应契合,可关键记述之处,尽数被改动过。
她指腹轻轻摩挲典录上一处祭祀图腾。
原本该是四族手印层层交叠的封厄仪式,纸上如今只剩孤零零一道掌印压落。配套文字同样遭到篡改,“共守归墟”被替换成“代天行罚”。修改的字迹纤细到极难察觉,像是有人拿细针,一字一字刻进羊皮纸内。
“不是岁月侵蚀自然损毁。”砚姒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飘忽,“是人为抹除。”
沉聿迈步上前,屈膝蹲下。机械手缓缓伸出,火种溯源在接口漾开一缕微光,逐一对两份古卷完成解析。
反馈的信息清晰明了:蚕皮残页材质、年份全部属实;而《镇狱典录》上面后添的墨迹,掺有归墟底层特有的咒毒成分,与外头落下的黑雨,根源同源。
“有人刻意篡改过你们族群的典籍。”沉聿道出结论。
砚姒缓缓点头。
其实早有无数细节让她心生违和。先祖传下的训诫太过冰冷,太过绝对。凭什么单单守狱一族,就要世代背负万古罪业?为何一切质疑与反抗,通通被定义成对誓言的亵渎?只是从前,她从未敢去追溯源头的真伪。
指尖滑向典录末尾一行小字:罪由我承,厄由我挡。
文字下方本该留有立誓者的署名,那里却是一片空白。只剩一道深深的刮痕,像是被人硬生生抠去销毁。
“难道……我们世代恪守的,从一开始就是谎言?”她低声喃喃。
穿堂冷风卷进殿内,掀动蚕皮残页的边角。宿炘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砚姒身侧。她不去看书卷,只牢牢盯住砚姒的神情。
“那这么说,赤阳覆灭之时,我们并非孤立无援?”
砚姒轻轻摇头,眼底满是迷茫。
“我不能确定。我只知道,这部典籍,早已不再完整。”
戾阡一声冷笑,打破殿内压抑的沉寂。
“你们人族总把代代相传的使命当成不容置疑的真理。可倘若,赋予你们这份使命的人,打一开始就在说谎呢?”
一句话,如同利刃直刺心口。
砚姒想要反驳,千年来刻入血脉的信念本能想要抗争,可拿不出半分证据。骨符骤然发烫,这是魂魄精神负荷濒临过载的警示。她浑身脱力,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。
沉聿转身走向殿门。抬起机械臂,接住一滴坠落的黑雨。火种溯源再度启动完成解析:黑雨之内混杂高浓度腐蚀雾、归墟本源杂质,还藏着一段加密的精神扰频信号。该信号与烬奢所用噬魂媒介,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。
除此之外,他捕捉到另一个关键线索。
黑雨落地之后,不断渗入地缝,顺着地底无形的脉络四处流淌。流向统一,终点固定。
“动身。”沉聿沉声开口。
余下三人齐齐抬眼望他。
“前往牢狱遗迹。”他抬手指向远处开裂的山岩,“这场黑雨在暗中引我们过去。它故意让我们看见某些东西。”
宿炘利落收刀入鞘。戾阡握紧骨刃,抖落刃上残存的干涸血渍。砚姒撑着地面艰难站起,把发烫的骨符重新别回腰间。她最后望了一眼残破的典录与残页,压下心中纷乱,抬步跟上队伍。
四人毅然冲入漫天雨幕。
黑雨击打在躯体表面,响起细碎的嘶嘶蚀响。宿炘体内星火本能生出排斥,一层淡淡微光浮现在皮肤表层,勉强隔开腐蚀侵袭。戾阡走在最靠前,不停抽动鼻翼,追踪地下黑液流动的走向。沉聿落在队伍最后,机械眼不间断记录沿途采集的全部数据。
脚下土地愈发松软。腐土层之下,一块块黑色石板显露出来,板面雕刻着层层锁链浮雕。越向前行进,石板分布越是密集。
空气之中,若有若无的幻听慢慢加重。锁链拖拽地面的摩擦声、模糊的低语、压抑的哭嚎交织回荡,可凝神细辨,又什么都捕捉不到。
砚姒脚步渐渐滞重,时不时伸手扶向岩壁。每往前踏出一步,都仿佛重重踩在自己的心上。
“快要到了。”沉聿出声提醒。
前方高耸的山壁裂开一道巨大缝隙,雨水顺着岩壁不断垂落,如同连绵不绝的泪水。裂缝深处,一扇通体漆黑的石门正缓缓升起。没有门轴转动的声响,并非外力推开,而是自地底之下,一点点顶出岩层。
门面布满缠绕扭曲的锁链纹路,正中央嵌着一枚残缺图腾——断裂圆环,横插一柄断刃。
宿炘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个印记,和那页蚕皮残页之上的图腾,完全吻合。
戾阡脚步顿住,牢牢盯住石门,骨刃缓缓举至身前,全身戒备拉满。
“门后有东西。”他嗓音低沉,“它在,唤我的名字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沉聿跨步上前,机械手采集地面渗出的黑色液滴。火种溯源运行完毕,解析结果显示,黑液成分和烬奢的噬魂媒介高度重合,还裹挟着来源不明的异种意识波动。
宿炘缓步靠近石门,手掌抬起,掌心凝聚星火微光。火光刚刚洒落在石面,幻象骤然铺开。
无数道身影被铁链洞穿肩胛,悬空吊挂。他们身着守狱长袍,脸上却一片空白,没有五官。嘴唇不停开合,做着无声的呐喊。
体内星火的排斥感陡然加剧,她手臂控制不住一颤,掌心火光骤然熄灭。
“不对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这里根本不是封印之地。”
砚姒已经走到石门跟前,屈膝跪下,双手抚上冰冷的石门基座。
寒意顺着手掌瞬间窜遍全身,紧跟着一股强横的反震之力冲击识海。一幅幅画面在她脑海炸开:一群披甲执刃的修士,把一名守狱族老者死死按倒在地,硬生生剜去双眼。老者拼尽余力嘶吼,声音振聋发聩。
“罪责并非我族所犯!万古惩罚,本就是强行强加!”
话音未落,头颅滚落尘埃。
砚姒猛地收回手掌,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紊乱。
沉聿蹲下身,对石门内部做脉冲扫描。一道道能量脉冲规律往复震荡,波动节奏趋近荒祇本源,却又存在细微偏差,像是刻意模仿,又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“黑雨、幻境、咒毒,全部出自同一套谋划。”他低声剖析,“它的目的不是直接杀死我们,而是唤醒这座门后沉睡的存在。”
戾阡冷笑一声,目光沉沉落在厚重石门之上。
“你们世代死守的所谓‘封印’,搞不好,本身就是一座牢笼,关押着真正无辜的人。”
砚姒缄默不语。
她静静望着眼前巨门,望着门上盘绕的锁链纹样,看着自己依旧止不住发抖的双手。传承千年的信仰,此刻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。过往笃定的一切,全都变得模糊难辨。
四人伫立石门之前。
雨水顺着石缝不断滴落,砸向地面,声声如同冥域垂落的泪。
沉聿立于最前方,机械臂持续采集扫描;宿炘右手按稳刀柄,目光紧锁石门每一处纹路;戾阡守在侧翼,骨刃并未归鞘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;砚姒跪坐在基座旁,手掌轻贴岩石,静静聆听来自地底深处模糊不清的低语。
石门岿然不动。
黑雨,仍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