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没过膝盖之后,就不热了。像从脚底拔走了所有温度。陆灵均把鼓顶在胸口,一脚一脚地往前走。那红光不远,看着只有十来步。可他走了很久,它还是那么远。像悬在雾里的鬼火,能看见,却够不着。他右眼酸得厉害,像有什么在轻轻按他眼球。水声从四面八方渗过来,忽远忽近,如无数张嘴贴在水底说话。
他走到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台。台子不大,只容两三人立足。他爬上去,把鼓放下。鼓面没湿。他松了口气。这时他才看清,那红光不是灯,是石穹上嵌着一块东西。像半片红色的玉。又像什么人的眼睛,被硬塞进了石缝里。陆灵均只看了两秒就移开。他记起太爷爷绢上的话:遇水莫击。这地方水汽太重,鼓不能响。他得先把鼓带到那红光底下更干的地方。可哪里才叫“干”?水房的水道,水气无孔不入。他怀疑这整条旧河道,根本没有真正能敲鼓的地方。他开始在石台上绕看。石面有一层薄薄的灰。他用脚抹开,底下竟刻着字。不是名字,是一道极长的横线。线条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坑。像船板,又像河道。陆灵均蹲下,用指尖摸。那刻痕极深,像被人反复描过。他忽然明白了。这是路线图。是水房的人按着太爷爷交代刻下来的。他要站在这条线的正中。那才是“离水三尺”的地方。这石台,就是唯一能敲鼓的位置。可这地方太小了。只够他一个人站稳。林久溟不能跟他一起。三响。谁离得远,谁听得清。陆灵均心里发紧。林久溟说过,鼓要响,得有人压阵。可现在,他只能自己先站在这里。也许,太爷爷早就知道。也许,到了最后,陆家的人从来都是一个人站着的。他抬头,看那红光。红光似乎暗了一点。像在等他做决定。
陆灵均没有马上敲。他先在石台上坐下,把鼓摆在面前。水声忽然停了。整条水道安静得像被冻住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很响。像有把槌子在胸膛里砸。他拿出鼓槌。那黑沉沉的木槌比往常更重,像吸满了什么。陆灵均把它握在手里,没举起来。他说:“太爷爷,你若在,就让我再缓一口气。”他闭上眼。耳边忽然有风。极细,从头顶的石穹上落下来。那风是暖的。像有人从高处呵了一口气。陆灵均睁开眼。右眼有泪。他抬手抹了一把。然后把鼓转了个方向。鼓面朝着那红光。他说:“我敲了。”
没等谁答。他举起鼓槌。就在这时,水面“哗”地炸开。一只手从水下伸出来,抓在石台边缘。那只手白得泛青,指尖细长,像几根泡烂的竹筷。陆灵均猛地把鼓往后一收。他低头看去。水里浮现出一张脸。是女人的脸。被水泡得浮肿,眼睛半睁,嘴一张一合,像在喊什么。陆灵均右眼刺痛。他认出那件湿透的碎花裙。是苏荷。可苏荷早散了。这又是那个“壳”。是水房下头用她的相做出来的东西。陆灵均没有慌。他一手护住鼓,一手把鼓槌横在身前。槌头朝下,像把短尺。他说:“你上不了这台子。这上面有太爷的线。”那“苏荷”的手还在抓,指节一屈一屈,像要把石头都抠出沟来。她张着嘴,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极尖的字:“别敲。”陆灵均的心像被谁捏了一下。他听出来了。这不是苏荷。是河伯借了她的声音。那声音里混着水底的泥,又冷又黏。陆灵均咬着牙。他举起鼓槌。鼓面就在他手边。他想敲。可就在槌子落下前,那水里忽然涌起一大片黑。像墨汁从地底翻上来。那些黑水里浮出许多人形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。全是壳。它们不抓台子,只围在石台四周,仰着头,朝他张着嘴。像是求他。又像是咒他。陆灵均头皮快炸开了。可他的手没抖。他想起太爷爷绢上还有一句:若问归期,只在鼓响后三日。要回去。就必须响。他闭上右眼。用全部的力气,把鼓槌敲了下去。不是鼓面。是石台。槌子砸在石面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那些壳全僵住了。陆灵均也僵住了。他明白了。这鼓不能在这里响。一响,壳就醒。真正的鼓,得等林久溟。得等那把刀开路。陆灵均睁开眼。他看见水里的东西,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。像在忌惮那一声石响。他忽然笑了。笑得惨白,却清醒。他把鼓槌收回。他说:“我不急。我们还没到响的时候。”说完,他抱起鼓,从石台上站了起来。那红光暗了下去。水声又响起来了。可这一次,像在给他让路。陆灵均涉水走回去。那船还停在那儿。他跨进船里。水慢慢退开。船动了。他靠在船帮上,浑身湿透。膝盖还在抖。可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他得回去。回阴市。找林久溟。这鼓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能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