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双方都筹备良久。
没什么亲卫、宫女会守在一旁守护又或是关切;没什么礼乐、装饰会为你而奏响又或是装点;没什么大雨、狂风会为你悲伤又或是高歌。
这仅是一场安静的夜,闭眼可听微风抚耳、睁眼可见水月微碎。
远处皇宫里的火光与喧嚣显得那么刺耳,将此处湖泊惊醒,惹得无数虫蚊啰噪,想要压住远方的声音。
有人自湖畔一侧走来。风动,云被吹开,水银色的光影从中逃逸,照亮他的模样。他即是清风,一身白衣,立于黑暗里中也难匿光芒。他还有一双特殊的眼睛,驻目时闪耀如星辰,轻笑时温煦如春风。
湖畔另一侧,还有人走来。风动,云又遮住月形,仅留一点暗银色的光晕照清来人的面容。她即是云秋韵,一身青色素衣,半映光色,描出她的细眉、山根、红唇,就那双哀愁的眼睛都流转出光晕。
二人相见,沉默对峙。
“阿云。”他低声,听不出情绪。
“清风。”她开口,没什么感情。
紧接着,华依跟了上来,却停在清风百尺外;阿哩也跟了上来,停在云秋韵百尺外。除开他们,还有太平公主、李隆基派来监视他们的人,不过他们都躲在黑暗里,等终局。
风微冷,让人心里发寒。
“非得走到这一步吗?”清风问。
“你不也期待这一步吗?就像那晚我说的那样,杀了我,一切都将停下、杀了我,一切仇怨和秘密都将消散。”她答,神色藏于阴影里,“不过我要谢你。与你博弈的这些日子,是我这一生最有意思的时候。也正是因为你,我才能怀着恨活到今天。”
清风低眉:“这第三局,是你赢了。”
“第三局,是必死之局,你没得解,哪怕你是寒门中人又如何?”她淡笑,却没有赢到最后的得意,“现在再谈输赢还有意义吗?不必废话,动手罢。”她将匕首拔出鞘,匕刃于月色下流转寒光。
清风凝眉:“是啊,输赢已不重要了……动手前,我还想再问你。”
“问什么?问你如何输给我的?”她不解。
“都不是,我想问问你这些年。”他答。
云秋韵浑身一颤,嗤笑出声:“可笑!现在才想起来问?早干什么了?”
“因为只有今夜你才会认真听我说话。”他神色温柔,“当年,你为何同意入唐?”
“我为何入唐?你难道不知道吗?”她声调愈高,有怒意在心里炸开,“不是你让悉薰热替你传达你的心意吗?不是你说你会来救我吗?那首诗,我到现在都还记得。”
“那首诗?”
她将那首诗念给他听。
他未否认:“对不起,我没能救下你。”
“对不起有用的话,你我也不至于生死相见。”
“那你到长安后,过得如何?”他又问。
“我曾对你说过。”
“我还想再听。”他答。
“想再听?”她明显愣了一瞬,声音中隐有哭腔,压不住委屈,“还能过得如何?虽入皇宫,受圣人封号,但无人尊我。这朝野中谁不明白,我只是一把刀、一枚棋,谁都可以利用我,谁都可以辱我……苟活于此处,比逻些还要恶心、还要难熬。在逻些,我至少还能以死解脱,但在这里,生死不由我……这些,那一晚,我已说给你听过。”
“好。”他闭眼,声音动容,“入唐后,你还在写诗吗?”
“写诗?”她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。
“对,写诗。入了长安后,我又写了许多诗,你若是想听,我可以……”
“写个屁的诗!都这时候还要念你的诗!清风,你莫不是读书读魔怔了!”她终于发怒。
清风未言,月光下的那双眼睛随之熄灭。
她不愿意再多说,拔出架势:“别再废话,拔剑罢。”
这些年,谁都以为云秋韵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主,可谁也不知道,她为了活命,已学会刺杀中最恶毒的清碧刃,吃尽了苦。她匕首横举于身前,半屈膝,身形弓如夜猫,目光冷厉,仅一个呼吸就消失在黑夜里,悄无声息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清风目光与面色都冷了下来,神色不惧,拔出剑。
黑夜里,竖耳倾听冷鞘刮擦,而后长剑冽如寒潭。他摆出架势:身躯半弯,膝盖半曲,剑如长枪举于身前,肌肉虬结。
呼啸声来了,是她的攻击!黑暗中,匕尖破空而来,直刺清风。
清风应声睁眼,使出十式,天地空明。仅一瞬,她奔出的身躯凝滞了,似有无数光亮自清风剑尖上盛放。清风动了,剑光快如雷霆,挥洒出一片天地都无法遮蔽的光明,而那号称可刺破一切的匕刃也在绝对的光明下泯灭了尖锐。
她退让,匕身的震颤令她虎口开裂。
“不愧是你。”她低声,目光更冷,又重新摆出架势。
这一次,她未遁入黑暗中,而是从他面门直冲而来,试以快刃突破他的防守。眨眼间,匕刃在她的手中狂舞,破空风骤然而起,就连那一处光明都被她驱回黑暗。
清风不退,舞剑,剑刃恰到好处的挡住她的每一击,并在最大程度上保护她。角逐中,她攻不破清风的防御,但她心里清楚,他是在让她。
她停下,后退七步,未急着再进攻。
“这已经是我的全力,没想到,这都赢不了你。”她平复喘息后,哂笑一声,“清风,给个痛快!”
清风沉默,连剑上的锋芒都收敛不少。
“清风,杀了我。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坚决。
“可我不想杀你。”
“你明白的,我这样的人,除开死,已别无选择。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选择死在谁的手上。”她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脖颈,目光更决绝,“如果你不动手,那我就自己动手。要怪,就怪你当初没能在那场风暴里救下我。”
“你!”他声音在抖。
“你知道的,我怕疼,更怕死,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自己动手……”她的声音也抖,“算我求你,帮我!杀了我!”
他的剑也抖了起来,身体始终没动。
“既然你不愿意帮我,那就你就别动,我自己来。”她丢下匕首,缓步朝清风走去。
他手中的剑下落,却被她一把抓住,抵在胸口上。
“这是你欠我的!”她说。
清风注视她,梦里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她的模样,但今夜的她,他从未见过——她的泪花了妆,山根、脸颊都粘着散落的青丝,一阵悲戚藏在她脸上的光影里,那双炯然的眼睛被黑夜吸走了光亮。
她没再说话,只觉他们的声音对这场死寂的夜而言太过嘈杂,惹得无数人心中不宁,更惹得一些人焦躁难待。
很快,剑从她的手心掠过去,穿入她的衣裳、透过她的薄甲、刺破她的肌肤,撕裂她的肌肉……她低哼,浑身冷汗,胸前的剧痛比之心里还要强烈,可她没喊,咬紧了唇齿,一点点地往里送,任由鲜血飚溅。
“阿云。”清风终于开口,有了哭腔。
过去,清风曾听无数话本中人说过:人在流泪时,会先视野模糊,瞧着眼前的一切都沉入水里,随后心里的痛和目中的泪会一起喷涌出来……他本是不信的,所以书写话本时,总会粗浅易懂地去写:他在哭、他在流泪、他在喊叫……但现在,他终于知晓这是什么样的感受。
原来,不受伤,心里也会这么痛。
“好,我成全你。”他声音里的哽咽更胜,目光在月光下潋滟。
他动了,用尽全力气压住剑身刺入她的肋骨、肺腑、心脏,直到剑格死死压在她的胸膛上,再也刺不下去。
剑穿透胸膛的痛苦令云秋韵面容狰狞,但她仍不喊叫,只是死死抓住那柄剑,以充满爱怨、不甘的目光直视他。她本想开口再说些什么,却只是喷出一口血,然后整个人失力,睁着那双不甘的眼倒下。
她死了,他亲手杀了她。
在所有人的目光下:清风拔出了剑,一把将云秋韵揽入怀中,目睹她一点点在怀中失去温度,感受她一点点的失去生机。他没有悲天动地的哭嚎、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叫,只是将她紧抱怀中,直至许久后,他才放下她,拾剑离开。就仿佛今夜杀她,只是让他这寒门中的人心里有了一丝悲伤。
他离开后,黑暗中的人迅速出现,将着急赶来的阿哩与华依拦在三尺之外,等他们确定云秋韵的身份与生死后便快速离开。
华依先冲至她身边,确定她的脉搏消失,立刻手忙脚乱的施针,可一切都晚了。阿哩也赶来了,没说一句,展现出非人的膂力,从华依手中夺走了云秋韵。
至于清风,他没回头,提着那柄剑,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*
青琅殿,烛火长炘。
黑衣人跪在太平公主面前,将云秋韵身死的消息带给她。
“你可亲验她的生死?”公主尚存疑虑。
“卑职亲自查验。那清风将她一剑穿心、一击毙命,没留余地。”他回复。
“清风呢?”
“杀了她就离开了。”
“她的尸首呢?”
“被她的人带走了。”
“好,此事已了。”她话语声有一丝惋惜,“走罢,该去见见我那意气风发的侄子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
她推开门扉,任风窜入宫内,令烛火动荡于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