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房出现了。
它比陆灵均想象的要矮。低低地伏在巷子尽处,像一只半浸在雾里的石龟。整间屋子没有窗。墙是用河泥糊的,黑而粗粝。门是一整块生锈的铁板,上面没有环,只刻着一个拳头大的“水”字。陆灵均左臂上的引水符突然跳了一下。他知道,地方对了。
孟稚没有跟太近。她站在离门五步远的地方,替陆灵均看身后。陆灵均把鱼牌从怀里取出来。那木牌一贴到铁门上,上面的“水”字竟像活了过来,从门里渗出一层极细的水汽。门“嗡”地沉下去。这声音像从很深的地下翻上来的。陆灵均没有马上进。他偏头朝孟稚点了一下。孟稚会意。她没有跟进去。水房这地方,只认牌,不认人。陆灵均一个人进去,是规矩,也是活路。
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斜坡。坡面湿滑,像常年浸在水里。陆灵均抱着鼓,一步步往下走。越走,空气里的水汽越重。重得他像在喝水,每吸一口都从鼻腔一路凉到胃。坡道尽头是一道石门。石门前坐着一个老头。极老。比当铺那个还老。他怀里抱着一盏灯。灯罩是青灰色的。火苗是蓝的。像一朵冻在水底的花。陆灵均站定。老头没抬头,只说:“船还是路?”陆灵均说:“路。”老头又说:“水路还是旱路?”陆灵均说:“水房只有水里的路。”老头这才掀开眼皮,用一双几乎全灰的眼睛看了他一眼。他说:“带牌了吗?”陆灵均把半片鱼牌递过去。老头没接。他就着光看了那牌子一眼。木牌映在蓝火里,上面浮出一小片极细的鱼鳞纹。老头说:“半片鱼牌,能走一趟。但船上不能过三个人。最多两个。”陆灵均说:“就我一个。”老头把灯笼抱了抱,说:“想好了。这条路下去,直通旧河道。河伯的地盘。你带鼓进,可以。但水房只送你到水口。后头的事,你拿命换。”陆灵均说:“我知道。”老头不再说话。他转身,把灯挂在石门边的铁钩上。石门开了。那一瞬间,陆灵均看见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水道。黑水沉沉,一点波光也没有。水面上有一只船。极小。木头是黑的,船头翘起。船里铺着干草。草上放着一只旧碗。碗里盛着半碗清水。陆灵均知道,这是水房的“安魂船”。坐它下去,就是真的把半条命交出去了。他没有犹豫。他朝那老头弯了个腰,抬脚上了船。鼓放在膝前。船身只轻轻晃了一下,像有人从水下托了一把。他抬头看。石门在身后慢慢合上。孟稚的脸在最后一隙光里闪了一下。她说:“陆灵均,活着回来。”然后门合严了。世界黑了。只有那盏蓝火,远远地漂在身后,像一颗不肯沉下去的星。
船开始走。没有桨,没有撑。水自己推着船。陆灵均抱着鼓,右眼什么也看不见。左眼紧闭着。可他感觉到水在往下降。不是船在动,是整条水道在沉。像从阴市的某条骨缝里滑进去。这感觉又冷又长。他想起林久溟。那人说过,在下面走过一段。这船底的水,是不是也流经过他的脚?陆灵均忽然笑了一下。都这时候了,他想的还是这些。他抬手,在黑暗里按了按脸。左眼上的布已经湿了。不是水汽。是汗。他从不知道自己能出这么多汗。他把鼓抱高了些。鼓面没有响。像知道不能出声。船舱里那半碗清水却轻轻晃了一下。陆灵均盯着它。那水纹越来越大。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水底浮起来,跟上了这条船。陆灵均屏住呼吸。他把鼓槌抽出来,压在手腕下。船行得更快了。水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那碗水突然翻倒。水泼在草上。草湿了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接着,船头“咚”地撞上了什么。陆灵均一震,差点栽进水里。船停住了。前面有光。像一盏极小的红灯。不灭。就在水面上。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。
陆灵均知道,水口到了。他抱着鼓,慢慢站起来。那船没有摇晃。它稳稳地停在那里,像一只有呼吸的东西。陆灵均抬起头。红光映在头顶一片极低的石穹上。他看见石穹上刻满了小字。全是一个名字。沈青萝。沈青萝。沈青萝。像无数个人,在低低地喊她。陆灵均后心发寒。他想起沈闻溪。原来她奶奶的名字,早就写在这里了。被河伯娶走的女人。她们的名字,都会在这水道上留一遍。陆灵均把鼓抱得更紧。他跨出船,踩进水里。水没到了他小腿。不是冷的。是烫的。像有火在水下烧。他咬了咬牙,朝那红光走。耳边,那些名字像活了一般,从穹顶落下来,轻轻地,一声接一声。陆灵均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回头的路,从来不是给活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