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玄袍碎处现灾形,白首蛇尾独目狞。
万顷碧涛翻黑浪,千般劫气笼沧溟。
二龙奋起争锋锐,一棒飞来镇海腥。
劫判灰光偏有救,金猴踏浪下天庭。
话说费朔被敖烈、敖乾兄弟俩联手逼得节节败退,那三枚龙华紫金铃所化的风火雷三灾又将他战袍烧得焦黑,鬓发吹得散乱,浑身被神雷劈得痉挛不止。他情知再以人形缠斗下去,非但救不得余似龙,连自己这条命也要交代在这东海之中。当下他把心一横,将体内那最后一丝压制的法力尽数放开。
只听得一声震天嘶吼,那声音如上古荒兽临死反扑,又似九幽地底万千亡魂同时哀嚎,震得整片海域的水波都跳了三跳。敖烈、敖乾只觉一股磅礴无俦的死寂之气扑面而来,不由自主地各自后退了数丈。再看那费朔时,玄袍已碎作漫天飞絮,人形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庞然巨兽!
你道那巨兽生得怎生模样:
身躯似牛不耕田,白头如雪顶门前。
独目森森凝碧焰,蛇尾摇摇卷黑烟。
四蹄踏海波涛碎,一吼惊天日月偏。
太山古兽名为蜚,灾劫随形祸自缠。
那蜚兽身形足有数十丈长短,通体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鳞甲,甲片之间不断渗出黏稠的疫气,如雾如瘴,在海水中氤氲弥漫。它生着一颗雪白的头颅,额头正中只有一只独目,那眼中凝聚着一团幽碧的寒光,如鬼火跳动,望之令人心胆俱裂。身后一条蛇尾拖曳在海中,尾尖滴落着浓稠的黑色毒液,每一滴落入海水,便有一片鱼虾翻白浮起。
敖烈见此异兽形貌,心中大惊,失声叫道:“这……这是蜚!上古太山灾兽!不是早该绝迹了吗?怎会出现在东海!”
敖乾闻言也是脸色骤变。他身为东海龙宫大太子,自幼熟读《水族谱》《洪荒异兽志》等典籍,自然晓得这蜚的来历。上古之时,太山之中出了一头异兽,名唤蜚,白头独目,蛇尾牛身,所过之处河泽干涸,草木枯死,瘟疫横行,天下大疫,死者无数。后来不知什么缘故,这蜚便销声匿迹了,有说被上古大能镇杀的,有说被封入九幽的,也有说它伤重不治死在了太山深处的。如今这费朔竟是蜚兽之躯,饶是敖乾素来沉稳,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堂弟,你往后退些!”敖乾叫道,“这厮现了本相,怕是要发狂了!”
话音未落,那蜚兽已撒开四蹄,如一座小山般朝敖烈和敖乾撞了过来。这一撞来势汹汹,猝不及防,海水都被它那庞大身躯挤得向两边翻涌,如两堵水墙般轰然倒塌。敖烈和敖乾哪里还敢硬接,一左一右纵身跃开,堪堪避过了这蓄势猛烈的一撞。
可他二人躲得开,身后那些水族兵将却躲闪不及。那五千海龙兵将本已列好阵势,正要上前助战,冷不防那蜚兽如小山般撞入阵中,蹄踏尾扫,如风卷残云一般。只听得惨叫声、骨裂声、水爆声响成一片,虾兵蟹将们如断线的珠子般被撞得四下飞散,有的当场被踏成肉泥,有的被那蜚兽身上的疫气一熏,浑身溃烂,翻白而亡。仅仅这一撞,五千海龙兵将便已没去一半!
敖烈和敖乾回头望去,只见那海水中飘满了残肢断甲,浑浊的血水与瘟疫的瘴气混在一处,将大半片海域都染得昏黑。兄弟二人眼睛登时就红了。这些龙兵都是东海龙宫的精锐,其中更有不少是跟着敖乾一同长大的亲兵,今日却被这蜚兽如碾蚂蚁般屠戮殆尽。
“孽畜!还我将士命来!”敖乾怒喝一声,将身一纵,现出了本相。但见一条数十丈长的青龙腾空而起,龙鳞片片如碧玉雕成,龙角如珊瑚般虬曲向上,四爪如钩,龙须飘拂,海水中顿时青光大盛,如一轮青日坠入汪洋。
敖烈也随即现了本相。一条同样数十丈长的白龙破水而出,龙鳞如银,龙目如炬,周身龙气化作万点银辉,与那青龙交相辉映。二龙在海中盘旋腾跃,一左一右,将蜚兽夹在了中间。
那条青龙口吐人言,正是敖乾的声音:“蜚兽!你残害我水族将士,今日我东海龙族与你誓不两立!”
白龙也道:“费朔!你既现了本相,那便分个死活吧!”
言罢,二龙同时扑下,四爪齐出,龙尾横扫,与那蜚兽战作一团。青龙口吐寒雾,所过之处海水成冰,要将那蜚兽冻住;白龙则喷出龙息,银白色的光柱如剑般刺向蜚兽的要害。那蜚兽也不甘示弱,独目之中碧光暴涨,牛头一低,以那一对锋利如戟的牛角迎向二龙。角爪相撞,“铛铛”之声不绝于耳,震得海床裂开道道沟壑。
这一番厮杀,双方斗了一百回合,各展平生所学,神通法术层出不穷,誓要见个真章。蜚兽身躯庞大却不笨拙,四蹄翻飞间灵活异常,那条蛇尾更是神出鬼没,时如软鞭抽打,时如长枪突刺,尾尖的毒液如雨点般甩向二龙。青龙、白龙虽占着龙族的先天优势,却也不敢让那毒液沾身,只得一边躲闪一边反击。
这费朔足智多谋,虽以一敌二,竟不落下风。他见二龙配合默契,自己一味蛮打讨不到好处,便暗运妖力,施展出一手神通,名曰“独目灾瞳”。
但见他额间那只独目骤然睁大,一道灰蒙蒙的灾光破空射出!那灾光所过之处,海水竟不翻涌,礁石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崩碎,如千万年光阴浓缩于一瞬。原本生机勃勃的珊瑚林被那灰光一扫,灵木直接朽坏崩碎,化作齑粉。海中游离的灵气也被那灾光吞噬殆尽,变成一片死寂。
敖烈、敖乾见那灾光厉害,急忙躲避。可那灾光乃是蜚兽本命神通,岂是寻常身法能避开的?青龙稍慢了一步,龙尾被灾光擦着了一点,龙鳞顿时黯淡无光,如被抽去了精血。敖乾痛得发出一声龙吟,海面上顿时掀起百丈巨浪。
蜚兽见灾瞳得手,越发凶狂。那条漆黑的蛇尾狠狠横扫而出,尾尖滴落的灾毒如墨汁般在海中扩散。尾梢抽打之处,海床上立刻浮现大片死寂的死土,寸草不生,万灵绝迹。他一步步朝二龙逼去,每一步落下,脚下的灾域便扩张一分。千里之内,河泽干涸,万物凋零,大疫隐隐在世间酝酿。
蜚兽忽然停住脚步,张开大口,朝四方猛地一吸。那海水中飘散的疫气、将士尸体上的衰败死气,竟如百川归海般被他尽数吞入腹中。吸入了大量死气之后,蜚兽周身的灾雾愈发浓郁,额间独目中的碧光也变得更盛,如一团跳动的鬼火。
“此兽现世,天下将遭大劫。”敖乾忍着龙尾的剧痛,沉声道,“堂弟,不能再拖了。若让他将这些死气全部炼化,莫说你我说不定都要交代在这里,整个东海都要变成一片死海!”
敖烈咬了咬牙,龙目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深吸一口气,龙腹中那团祖龙血脉骤然沸腾,龙口大张,一道炽烈无比的金色龙息喷涌而出!这龙息中蕴含着他的本命龙元,金光如烈日坠海,所过之处连海水都被蒸腾为虚无。那些粘稠的灾雾被这龙息一照,纷纷消散;死寂的死土被金光一冲,竟重新泛起了微弱的生机。
费朔见这黄金龙息凶猛无匹,情知不能硬接,便在龙息即将击中自己的一刹那,化出一道分身,以假身相迎。那假身被龙息一击而碎,化作漫天灰烬,而费朔的真身已趁势潜到了一旁。他额间独目再次全力睁开,这一次施展的是另一门本命神通,名曰“独目劫判”!
但见那独目中射出一道灰蒙蒙的劫判之光,与方才的灾瞳大不相同。这光不毁肉身,不伤人皮,直叩神魂!若是被这光打中了,肉身或许完好无损,但神魂却会被直接拖入劫数之中,如遭天刑,永堕轮回。
这一击,费朔没有朝敖烈打去,而是直接对准了敖乾!他算得明白:那白龙有紫金铃护身,又有祖龙血脉加持,一时难以得手;而这青龙被灾瞳伤过,龙气已乱,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。只要劫判之光打中敖乾,这位东海龙大太子便要成为他掌中的第一件战利品。
敖乾正忍着龙尾的剧痛,忽然瞥见那道灰光直奔自己而来,心头一凛,想要躲闪,可那灰光来得太快,快到几乎与目光一般迅疾,哪里还来得及!眼见这位东海龙储君就要被那独目劫判之光贯穿神魂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金光从斜刺里急速掠过!
那金光如流星坠海,所过之处海水轰然分开,重重撞在那劫判灰光之上。只听得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金光与灰光相撞,炸开漫天光华,海水被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向外狂卷而去。那道灰光被金光一挡,硬生生地偏了方向,从敖乾身侧擦了过去,没入远处的海床,将一片礁石化为粉末。
敖乾死里逃生,惊魂未定,循着那金光来处望去。待光华散去,海水中静静悬着一根数十丈长的铁棒,棒身如金铸,两端各箍着一道金箍,上面密布着云纹与上古符文。那棒子沉甸甸地立在海中,如一根定海神针,海水在它周围自动分开,形成一个空腔,连一滴水珠都沾不上去。
敖烈和敖乾看见这根棒子,眼睛同时一亮。这棒子他们再熟悉不过了!正是齐天大圣、斗战胜佛孙行者的如意金箍棒!
费朔望着那挡下一击的铁棒,心中暗想:“这根铁棒不过是一根兵器,却能挡住我的独目劫判,操控这根铁棒的人必然神通广大,修为极高深莫测。且这根棒子……不就是那大闹天宫的孙猴子的金箍棒吗?他怎会在此?”
他不由抬起头,朝那棒子飞来的方向望去。这一望之下,连这上古灾兽也不禁瞳孔微缩。
只见上方的海水中,一道金光破水而来,如天神下凡。那金光之中立着一个身影,头戴凤翅紫金冠,身穿锁子黄金甲,足踏藕丝步云履,外罩一领锦襕袈裟,不是孙行者是谁?他双手抱胸,脚踏海流,金睛火眼之中映着下方那被染得乌黑的海水与遍地残骸,面色阴沉,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。
敖烈和敖乾见孙行者亲至,连忙收了本相,变回人形,朝行者迎了上去。敖烈拱手道:“大哥!你怎么来了?”敖乾也欠身行礼道:“大圣来得正好!若非大圣出手,小弟方才只怕已经遭了那妖物的毒手了。”
行者摆了摆手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蜚兽。他沉声道:“老孙在四大部洲整合妖族,正巧巡到了东海上头,远远便望见这海水翻得跟烧开锅似的,又闻着那股子死人味,便知道下面出事了。下来一看,果然。你俩倒也有种,敢和这上古灾兽放对。”
那费朔见行者到来,心知再纠缠下去,自己绝计讨不到好处。他本就以足智多谋著称,最是审时度势之人。孙行者的威名他听得多了,当年大闹天宫,万兵难挡;西天路上,群妖辟易。自己虽有上古灾兽之躯,可今日先被那小白龙的紫金铃所伤,又现了本相耗去不少元气,再对上这等大敌,岂非自投罗网?
他眼珠一转,心中已有计较。当下将独目微眯,那庞大的蜚兽身躯忽然朝敖烈和敖乾的方向猛冲了一步,作势欲攻。敖烈、敖乾齐齐举兵器招架,行者也将金箍棒一横,准备迎击。谁知这竟是虚招!费朔趁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时,那条蛇尾如闪电般朝海龙兵将残余的方向甩去,尾尖毒液横飞,将最后那两千余名海龙兵将尽数卷住,用力一绞,可怜那些龙兵还来不及做出反应,便已被灾毒与巨力碾成了齑粉。
三人脸色同时大变。敖乾目眦欲裂,挺矛就要追去。敖烈也是怒不可遏,抄起皓银剑便冲。行者更是早已掣棒在手,喝道:“好个孽畜,杀人灭口,还想跑!”
费朔见三人同时追来,不慌不忙,将那道黑光一展,把被风火雷击伤的余似龙重新裹住。那蜚兽的独目中射出一团灰雾,笼罩在二妖身上,只听得“嗡”的一声,二妖便如泡影般朝北俱芦洲方向遁去。那遁法诡异至极,海水不翻,波纹不兴,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行者追出数十里,见那二妖已借水遁远去,又怕敖烈、敖乾有失,便停住了脚步。他望着二妖消失的方向,眼中金光闪烁,半晌才冷哼一声:“算你们走得快。俺老孙这根金箍棒还没开张呢。”
敖烈和敖乾追到行者身旁,见二妖遁走,又见那满海飘荡的将士残骸,兄弟俩都沉默了。敖乾眼眶发红,对着那浑浊的海水行了一礼,道:“将士们,你们为东海而死,我东海龙族必为你们报仇。”
敖烈握紧了手中的剑,指节发白,低声道:“费朔……蜚兽……这二人不过是要去投奔元空的路上,便已如此难缠。若真叫他们到了北俱芦洲,入了元空麾下,岂非如虎添翼?到那时,三界危矣!”
行者拍了拍敖烈的肩膀,道:“莫慌莫慌。那元空再厉害,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。今日这两个妖物既已现了形,早晚有收拾他们的时候。咱们只消把三界的力量都团到一处,还怕他个什么?”说着又看了看敖乾,道:“你这条青龙,倒也有几分胆色。受了伤还硬撑,也不怕把命搭进去。老孙这里有两粒老君亲手炼的丹药,你且服了,把龙气稳住再说。”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葫芦,倒出两粒金灿灿的丹药,递给敖乾。
敖乾接过丹药,连声称谢,与敖烈各服了一粒。那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暖流遍行周身,龙尾上的伤处渐渐止了疼,龙气也稳了下来。
敖烈看了看满目疮痍的海域,又看了看北方天际,道:“大哥,那费朔和余似龙朝北俱芦洲方向去了。咱们现在追过去,只怕也赶不上了。当务之急,是先回东海龙宫,向老龙王禀报此事,再作计较。”
行者点点头:“正该如此。俺老孙陪你们走一遭。顺便也见见老龙王,商议一下四海防务的事。”
三人收拾停当,一路往东海龙宫而去。那海底大战过后,方圆数十里的海水犹自浑浊不堪,死鱼死虾铺满了海床,如一层灰白的雪。兄弟俩一路沉默,各自想着心事。只有孙行者,扛着金箍棒,走在最前头,时不时回头看看二人,又望望北方,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。
有诗为证:
蜚兽初逢东海滨,龙兵折尽血漂鳞。
二龙斗罢添新恨,一棒飞来定海门。
灾劫无端生浩荡,英雄有泪不轻论。
且回宫里陈兵略,再整旌旗向魔尘。
要知敖烈、敖乾与孙行者回到龙宫之后如何计议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