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派出所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白灵裹着苏婉清的外套,走在最中间。她手腕上那两道红痕还没消,被风一吹,又痒又疼。林枫把手机塞回兜里,看了看天。
“怎么说?”苏婉清问。
“能怎么说。留了笔录,那俩人跑不了。”林枫说,“但我们也没法在这镇上多待了。”
“车还在修车铺。”阿鬼说,“现在过去,估计老板早睡了。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林枫说,“这地方的人,眼睛都毒。我们闹了酒吧,又进了局子,待一晚保不齐还得出事。”
阿鬼点点头,发动车子。
到了修车铺,铺门已经关了。那辆旧轿车就停在门口,右后轮已经换好了。林枫摸出手机给老板打电话,响了好几声才接。老板语气很冲,说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。林枫好说歹说,又承诺明天一早就来结剩下的钱,老板才骂骂咧咧地同意他们把车开走。
车重新上路。车窗外的丰口镇像被雨洗过,街面泛着冷光。白灵在后座缩着,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。苏婉清也没怎么说话。林枫坐在副驾,把系统面板调出来,又关掉。情绪值就剩那点零头,比脸还干净。
“阿鬼。”林枫忽然说,“你之前说沈知会留记号。这地方,你能找到吗?”
阿鬼没转头,只淡淡道:“丰口镇附近有条老河道。她要是还在这片,会去水边留。天亮我再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林枫说。
车一直开,直到路两旁再没有路灯。阿鬼找了个背风的土坡,把车停稳。苏婉清在后座给白灵垫了件衣服。林枫把副驾座位放倒,闭眼没几分钟就睡了过去。
他做了个很乱的梦。
梦里又回到那间包间。白灵被吊在蚊帐架上,脚下全是油。他推门进去,两个男人的脸像被水泡过,嘴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。他冲过去,那床底下忽然伸出无数只灰白小手,抓他的腿,抓他的腰。白灵喊他,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。他回头,看见沈知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对他说,你迟了。
林枫猛地睁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他满身冷汗,脖子僵得厉害。车里很静,苏婉清和白灵还睡着。阿鬼不在驾驶座。
他推门下车。阿鬼站在土坡边,正低头看地上。那是一片被晨露打湿的野草,几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碎石排列得很不自然。她没说话,只朝林枫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看。
石头上,有人用尖东西划了一个极小的箭头。不细看,只当是雨水冲出的印子。箭头朝西。
“沈知留的。”阿鬼说。
“确定?”
“她以前给我留过一样的。”阿鬼说,“去水边。”
林枫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车里。白灵翻了个身,苏婉清也醒了。天边泛红,整片野地像刚从夜里被慢慢捞出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车重新发动。阿鬼把车拐上一条土路,朝西开去。
车沿着土路往西开了二十多分钟,林子渐密。
阿鬼忽然减速,把车停进一片矮灌木后面。她没说话,只朝前抬了抬下巴。林枫顺着看过去,前头河滩边,扎着一片灰绿色帐篷。
那阵仗不小。七八顶帐篷错落排开,几个穿作训服的人在河边走来走去。有人在对表,有人蹲着分东西。最靠外那辆越野车开着后盖,里面码着几捆绳子和箱笼。再往里,几根折叠支架支着,上面挂着潜水服和面镜。旁边还有两个黑色氧气瓶,瓶身反着晨光。
“怎么这么多人。”苏婉清低声说。
林枫正要应,视线忽然定住。
在河滩最边上一顶小帐篷旁边,有个人被扶着坐了起来。那人穿着破烂的灰色道袍,头上缠着纱布,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。他半靠着帐篷杆,嘴唇动了动,像在说话。
“玄诚?”林枫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他刚要动,阿鬼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上:“别急。先看清楚。”
“他怎么在这?”林枫没动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应该在矿洞那边才对,怎么会跑这来?”
“要么被人带的,要么自己逃的。”阿鬼说,“看那样子,伤得比之前还重。”
白灵也醒了,从后座探出头:“那是不是青城派那个道士?”
“是他。”苏婉清说。
“那还等什么?”白灵去拉车门,“过去把人带出来啊。”
林枫伸手拦住:“别去。这伙人不知道什么来路,装备齐得跟搜救队似的。你现在冲过去,就是送死!”
白灵看看他,又看看营地,咬了咬嘴唇,没再坚持。
“他们带那么多东西来河边干嘛?”苏婉清问。
“哪里?”林枫回头看她。
苏婉清伸出手,朝帐篷后一指。那儿的防水布半掀着,露出一排黑色箱子。箱子旁立着两个长方形的气瓶,还有几盏防水灯和一捆束线。
“潜水设备。”阿鬼看了一眼,“全套的。连防水灯都带了。”
“下河用的?”林枫皱眉,“这河段看着不深啊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鬼说,“但肯定不是来捞鱼的。”
几人没再说话,只远远看着。河滩上有个人吹了声短哨,接着又有几个人从帐篷里出来。其中两个走到河边,开始往胳膊上套潜水手套。还有一个在那排黑箱子前蹲下,一箱一箱地检查,像在清点什么重要东西。
“他们像是准备下水。”苏婉清说,“而且不像第一次干这种活。”
“设备新,人也稳。”阿鬼说,“这是搞专门打捞的,或者探洞的。”
林枫没接话。他盯着玄诚。那道士像是感觉到什么,头慢慢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。隔着这么远,林枫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嘴唇又动了动。旁边看护的人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,他摇了摇头,又靠回去。
“他好像知道我们来了。”白灵小声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林枫说,“但他肯定知道有人会来。”
阿鬼忽然开口:“这地方不能硬来。得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白灵问。
“等他们下水。”阿鬼说,“至少等一半人进河,岸上松了,我们才有机会。”
林枫点头:“玄诚伤成那样,跑不了。我们贸然上去,只会把他搭进去。”
他往灌木后缩了缩,眼睛还盯着那片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