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山认药回来之后，浮生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。他天不亮就醒了，蹲在院子里看药土里的芽尖，等她起来，便缠着问这问那，今天问车前草长什么样，明天又问黄芪的叶子跟什么草像。她有时忙，顾不上答，他便自己在地上拿树枝画，画一个圆，说这是车前草的叶，画一道长线，说这是艾草的秆。画得不像，可他画得认真，一根线一根线地描，像是怕忘了。她从灶房里端了粥出来，看见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又低头，把粥搁在石台上，喊他来吃。
进山认药后的第四天，是个半阴的天。她一大早被阿婆叫去，说王婶家孩子又闹肚子，让抓副药。她背着药篓出了门，走前跟浮生说，在家待着，不许乱跑，等我回来。浮生坐在门槛上，正拿一根草绳编什么东西，编得笨拙，手指缠来缠去解不开，抬头应了一声，好。
她没有多想。从前她出门，浮生也总在门槛上坐着，编草绳也好，看蚂蚁也好，等她回来就是了。她到王婶家送了药，又去阿婆家坐了一会儿，阿婆说起开春了该给她量体做春衫，她推辞说不用，阿婆不依，扯着她比了比肩宽，嘴里念叨着布还剩得够不够。她惦记着家里的灶，没多留，背篓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，远远地看了一眼药庐的院子，门槛上空的。她脚步快了两步，进院，灶没生，屋里没人。她喊了一声，浮生，没有人应。她把药篓放下，进了里屋，床上被子叠得齐齐整整，枕头上压着那根编了一半的草绳。她心里咯噔了一下，转身出来，在院子里喊了两声，声高了一些，还是没有人应。她跑到院门口，朝左右看了看，路上没人。她问隔壁晒被的大婶，大婶说，约莫一炷香前吧，看见那小的一个人往山那头去了，手里还攥着什么，跑得挺欢。
她拔腿就往山里跑。药篓也没背，水也没带，脚下穿的是布鞋，踩在山路的碎石上硌得生疼。她跑了一段，开始喊，浮生！声音在山壁间撞来撞去，回声一阵一阵，却没有人答。她越喊越急，嗓子发紧，眼眶也开始发烫。她在心里骂自己，走之前为什么不多看他一眼，为什么不再多说一句，为什么不把他带到王婶家去。进山路往左，是那天认药走的方向，往右，是溪边。她想了一想，往左跑了一段，没有看见人，又折回来往溪边去。溪边的路比山上好走，可石头多，又长着青苔，脚下容易滑，她踩上去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棱上，顾不上疼，她爬起来继续跑，没低头看。
她一路喊，一路找，溪水哗哗地响，把她的声音吞了大半。走到溪谷拐弯处，她看见溪对面的斜坡上，有一小串踩塌的泥印子，像是什么小东西从坡上滑了一截。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三两步跨过溪水，鞋里灌了水，她也不管，顺着泥印子往上爬。
爬到半坡，她看见了他。浮生坐在一丛灌木底下，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，脸上划了一道泥印子，左边膝盖的裤腿破了一块，里头渗着些血。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，攥得紧紧的。他看见她，先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弯起来，露出一个笑来。
她跑过去，蹲下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，上下看了看。他脸上划了一道泥痕。膝盖上那是蹭破的，血不多，可泥沙沾了一片。她的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，胳膊腿都在，骨头没断。她松了一口气。她把他肩膀抓得更紧了一些，声音发抖，喊，谁让你偷跑出来的？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？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？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？你一个人跑这么远，摔了，碰了，要是我找不着你，你一个人怎么办？你要是在这山里出了什么事，我，我怎么办？
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，说到最后一句，声音破了，眼泪掉下来，砸在他的衣服上。她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。从前他做了什么不对的事，她至多捏他的脸，说不许这样，再不济就是不理他一会儿。她不会骂人，也不懂怎么骂，落星城的巷子里她听过别人骂孩子，那些话她学不来。可这一回，她什么都顾不上了。她蹲在那里，手攥着他的肩膀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浑身发抖。
浮生一直看着她。他没有哭，也没有怕。他抬手，把手里攥了许久的那样东西，递到她面前。那是一个花环，编得歪歪扭扭的，用草绳做的底，上面缠了一圈细藤和野花。野花是溪边开的那种，白的，黄的，小朵小朵的，被他的手心捂得有些蔫了，可还是好看。花环的衔接处打了好几个结，有的结是松的，有的结是死的，看得出来他编了拆，拆了再编，反反复复弄了很久。有一朵白花的花瓣被他的指腹捏皱了，边角发黑，像是被他翻来覆去地摸过很多回。
他笑嘻嘻地说，姐，我想给你编个花环。那天进山认药，溪边开了好多花，可好看了。我想着你整天背药篓，手上都是药味，要是戴个花环，就能闻到花的香味了。我编了好久，总是编不好，草绳不听话，老散。我就想去溪边再摘几朵结实的花，脚底一滑，就滑下来一截。姐你别生气，你看，你看这花环好不好看。
她接过那个花环。花环轻得很，几乎没有分量，可她觉得沉。她低头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结，看那些被捂蔫了的野花，看那一朵被指腹捏皱的白色花瓣，手指尖忽然发麻。他编不好草绳，就来溪边摘花，他滑了一跤，膝盖蹭破了，他坐在灌木丛底下，花环没撒手，一直攥着，等她来。
浮生看见她的眼泪，慌了。他伸手去擦她的脸，指尖上还沾着泥，在她脸上抹了一道。他说，姐你别哭，我不疼，真不疼，就蹭了那么一点皮。你看我还能走呢。他说着，就要站起来给她看，被她一把按住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把花环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捧住他的脸，把他拉过来。他的脸小小的，脏兮兮的，泥印子从左脸花到右脸，像只花猫。她的眼泪掉在他的脸上，他用手指去接，接了一颗，又掉一颗。他忽然不笑了，也哭了，不是因为膝盖疼，是因为她的眼泪。他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，哭声闷闷的，一声一声，像是在说，姐你别哭了，姐你别哭了。她一只手搂着他的脑袋，一只手搂着他的背，两个人蹲在那里，溪水声很大，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，只觉得他的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，热乎乎的。她哭了一阵，哭到最后没有声了，只剩吸鼻子的气音。她松开手，把他从怀里拉出来，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泥和泪，擦了一通，越擦越脏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就那么笑了。
浮生看见她笑了，也跟着笑，裂开嘴，门牙缺了一颗，泥印子在脸上歪歪扭扭的。他说，姐你笑了，那花环你是不是喜欢？
她把花环拿起来，端详了一会儿，搁在自己头上，大小不太对，歪在一边。她伸手扶了扶，扶不正，索性不管了。她说，喜欢，编得真丑。
浮生噗地笑出来，理直气壮地说，下次编好一点。
她牵着他站起来，弯腰看了看他的膝盖，血已经干了，沾着泥沙，得回去洗。她蹲下来，让他趴在她背上。他说，我能走。她没理他，把他的两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，站起来背着他。他比去年沉了一些，她走了几步，喘了一口气，但没有放下来。
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往回走。天已经过了正午，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，晒在头上，暖融融的。溪水声渐渐远了，山路上的碎石在脚底下咯吱响。她背着他，一步一步走，他趴在她背上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，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编剩的草绳。走了一段，他说，姐，你头上花环歪了。她说，知道。他又说，回去我给你扶正。她没有接话，只是把他往上颠了颠，继续走。
回到院子里，老人坐在门槛上，旱烟杆搁在膝上，没有点。他看了看那两个浑身泥水的人，看了看她头上歪着的花环，没有说话。浮生从她背上滑下来，一瘸一拐地跑到老人跟前，说，阿公，我今天编了个花环，送给姐了！老人看了一眼那花环，又看了一眼她脸上花猫似的泪痕，嘴角弯了一下，说，来，我看看膝盖。老人端了一盆温水，把浮生的膝盖洗干净，上了药末，用布条缠了两圈。浮生坐在小板凳上，咬着嘴唇，没吭声。她站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又酸又疼。老人绑完了，拍了拍浮生的脑袋，说，往后不许一个人跑远。浮生认真地点头，点得很快，说，不了，下次我带上姐。
她进灶房生火，把锅灶上的药罐挪了挪，烧上一锅水。干完这些，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，把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取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花瓣已经蔫透了，有两朵掉了下来，落在她的裙子上。她把那两朵花捡起来，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，找了个干净的小碟子，放了一点水，把剩下的花环搁在碟子里，搁在窗台上。窗外的光透进来，落在那些蔫了的野花上，白是白，黄是黄，还是好看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低头，闻了闻自己的手指。手上是药味，是泥味，是溪水泡过的布鞋味，可指缝里，还留着一点点，野花的味道。
今日分享：年轻的时候爱上什么都不为过，成熟的时候放弃什么都不为错。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与自己灵魂契合的人，最终才发现，唯一契合的只有自己，不管你有多善良、多美丽，当你没有价值时，就算你温柔的像只猫，别人还嫌你掉毛。人性本来就是丑陋的，人们总在无权无势、善良的人身上挑毛病，在有权有势、缺德的人身上找优点。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你爱她，对她好，而对你回馈同等的爱，对方只会因为你优秀，你身上有她需要的价值而靠近你，爱你。你的价值就是你的一切，很少有纯粹的好人或坏人。 ----《晚熟的人》 莫言/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