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灵均回到店里时，左袖下那道路符还在发烫。像有人把一根烧细的铁丝贴在他小臂上，不烈，却一直在。他没说疼。只把半片鱼牌摆在桌上。那木牌乌沉沉的，看不出什么名堂。可四个人都不说话。像这张小桌上突然多了一口井。
“真是水房的东西？”孟稚凑近，用指尖碰了一下，又飞快缩回去。那牌子看着湿，摸着却干。陆灵均说：“水生子说，水房只看牌，不认脸。这牌子是从他船头取下来的，沉了几十年的水气还在里头。”沈闻溪问：“那你袖子上是什么？”陆灵均说：“给他画了道引水符。拿我的血画的。他自己要的。估计等我们去了水房，这符能把他的路引过去。”林久溟原本一直没开口。听到这里，他站起来，走到陆灵均面前。他拉过陆灵均的左手，把袖子往上一推。陆灵均没防备，抽了一下，没抽开。林久溟低头看。那血符已经变了色，从暗红变成一种发黑的紫。他看了两秒，把袖子放下，说：“你拿自己的血跟水生子做交易。他有没有跟你说，这符会招水？”陆灵均说：“招水就招水。我要他的牌，他总得咬我一口。”林久溟说：“咬了你不止一口。”陆灵均把袖子理了理，说：“我算过。一道引水符，换半片鱼牌。不亏。”林久溟没再说话。他站了片刻，又坐回窗边，像把火气压进了很深处。陆灵均知道，这人不是生气，是不放心。可他没时间哄人。
孟稚把木匣打开，又把那卷白绢展开。她指着一句“鼓出河，则河闭；鼓入河，则口开”，说：“太爷这话，是说你得把鼓重新带下河。那水房能给你一条什么路？”陆灵均说：“水房是阴市里的水路。我们活人走旱路，阴物走阴路。水房走的是第三条。不在地上，不在河面，在河下。他们说，有人能凭鱼牌借一条船。那船不湿，不沉。能到第七码头正下的旧河道。那里就是口子。”沈闻溪抬眼。她的记性好，一下子接上了：“就是林久溟在下面挖过的河下集？”林久溟“嗯”了一声。陆灵均说：“所以这趟，不光是要封口子。还要把鼓送进去。鼓响三下，口子就合。这是太爷爷留的法子。”他说着，看了林久溟一眼。林久溟靠着窗，脸上没有表情。可陆灵均知道，他心里清楚。三响之后，他得回去。陆灵均也想清楚了。该谁走，该谁留，都得按着路来。现在闹脾气没用。
天快亮时，陆灵均对孟稚说：“你跟我去水房。沈闻溪留下。”沈闻溪张嘴要说什么，陆灵均先一步道：“不是不带你。水房那地方，生人味不能太重。孟稚走惯阴路，身上阴气匀。你不一样。你身上有你奶奶的气。那东西在水房会亮。到时候我们还没上船，全得被留在那儿。”沈闻溪咬着唇，点头。孟稚也不推辞。她起身，把挎包带子收紧。林久溟说：“我也去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你留这儿。你去了，水房的人先看你，不看牌。”林久溟说：“没有我，你上了船，谁替你压得住船舱？”陆灵均说：“你还没压阵。太爷爷说，你借鼓三响。那是下水之后的事。现在这趟路，我自己先走。”林久溟盯着他。那眼神像一柄不轻不重递过来的刀。陆灵均没有躲。他说：“我不是信不过你。我是不能什么都靠你。你坐这儿，把气稳着。等我从水房回来，路才真开始。”林久溟没再说话。他往椅子里一靠，闭了闭眼。像是认了。
陆灵均背上鼓，往门口走。孟稚跟着。两人出了店，拐向东南。阴市最深处，风都稠了。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贴着墙走。陆灵均右手一直按在鱼牌上。那牌子在他胸口，竟像在一下一下地顶。水房三个字，忽然不像地名了。像某种动物的名字。又大又静。陆灵均回头，最后看了一眼。那间小店，连同那扇半掩的木门，很快就被雾吞了。孟稚说：“你左眼别睁。这地方水汽比别处都大。”陆灵均“嗯”了一声。他闭左眼。右眼在黑雾里睁得发酸。他感觉自己不是走在巷子里。是走在一道正往下沉的船底上。每走一步，世界就低一寸。而那条船，正带着他，慢慢离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