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店里,陆灵均先关紧了门。
他把木匣放在桌上。孟稚和沈闻溪都凑过来。陆灵均没有打开,只把匣盖掀开一半,露出那卷白绢。他说:“太爷爷留了一段话。是给我们几个的。”孟稚探过头,只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。那字太细,像会往人眼睛里钻。沈闻溪倒是看完了正面,又翻过去看背面。她读到“林姓阴司,借鼓三响”时,抬眼去看林久溟。林久溟站在窗边,没动。他的表情很淡,像早料到会有什么落在自己头上。沈闻溪把绢放下。陆灵均说:“我太爷爷早把林久溟这一份算进去了。也就是说,他当年就知道,陆家这辈会有一个阴司上路。”林久溟说:“不奇怪。陆家的鼓,从来不是一个人能用的。鼓要响,得有人开路。鼓要下河,得有人压阵。”陆灵均问:“那‘借鼓三响’是什么意思?”林久溟没答。他走到桌边,把绢拿起来。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绢边,像在感受什么。好一会儿,他放下,说:“就是字面的意思。我用你的鼓,敲三下。这三下,不为你,不为我。是为路。鼓响三回,水口自开。但三响之后,我得回阴。不能替你下河。也不能替你扛命。”陆灵均心里发沉。他明白。太爷爷把每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,连林久溟都只能借他三下。剩下的,得全看自己。
“那水房呢?”孟稚问。她一直靠在墙边,手绕着那根断过的红绳。陆灵均说:“得先去把鱼牌拿回来。那东西现在在水生子手里。他上回要拿牌换我上船,我没应。这回我拿别的东西跟他换。”孟稚说:“你拿什么?”陆灵均从怀里掏出一枚五帝钱。不是坟前那枚。是最开始身上就有的那两枚之一。他说:“陆家人的旧钱。阴市里认这个。他做水路上的生意,最缺这种压船钱。”孟稚说:“那要是他不要呢?”陆灵均说:“他会要。那晚他肯把牌拿出来,就说明他等的是个出得起价的人。上回我不应,是因为不想欠他路。这回我拿钱换,两清。”他说完,把木匣合上,交给沈闻溪:“你看着。这屋子里的东西,现在一件都不能少。”
他站起来,看了林久溟一眼。林久溟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陆灵均摇头:“你不能再跟着。你昨晚一夜没怎么歇。现在又是在阴市,你越走动,气越浮。等水房那边需要你,我再叫你。”林久溟没再坚持。他只说:“水生子不是人。”陆灵均说:“我知道。”林久溟说:“他不会在称头的地方跟你见面。你往巷底走,找有水声的地方。他跟水走。”陆灵均点头。他背上鼓,把那枚五帝钱攥在掌心。又摸了一下后腰的鼓槌。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阴市的天总像傍晚。灯光多,影子也多。陆灵均走得熟了些,不再东张西望。他穿过两条横巷,朝最窄的那条去。巷底果然有水声。很细,像谁在墙后慢慢筛水。他站定,没喊。过了会儿,黑暗里漂来一盏小灯。灯下坐着水生子。他仍穿着那件灰绿旧褂,只是这次脚边多了根竹篙。篙头沾着黑泥。陆灵均说:“我拿陆家的钱换你半片鱼牌。现钱,不赊。”水生子转着灯,脸在光里明明灭灭。他笑了一下:“你上回不要。这回怎么又肯了?”陆灵均说:“上回你要我上船。我不上。这回我买牌。愿买愿卖,谁也别欠谁。”水生子歪着头看他,像在重新称量这个人。他说:“我不收钱。我要你一滴血。滴在鱼牌上,这牌才醒。否则你拿去了,它也游不起来。”陆灵均皱了皱眉。他问:“哪滴血?”水生子指着自己左胸:“心头血,取一滴。”陆灵均盯着他。他慢慢笑了。那笑很冷。他说:“心头血,一人一滴。我给了你,就等于把我半条命押给你。你觉得我会给吗?”
水生子大笑。那笑声把脚边的水都震起了纹。他说:“陆家的人,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。行。那就退一步。不要心头血。要你画一道符。活符。用你的血画在你左袖内侧,到了水房门口,这符会亮。我的路,就到了。”陆灵均问:“画什么符?”水生子从怀里掏出半张黄纸,上面有个极淡的符形,像一道往下流的溪。陆灵均接过来。他看了一会儿。那是一道“引水符”。他见过。舅公教过。不难,但极耗神。他说:“我给你画。但符成之后,牌子得先给我。我当面验。”水生子把半片鱼牌拿出来,托在掌心。那木牌黑得发亮。陆灵均说:“行。”他咬破指尖,就着那半张纸上的形,在袖内画了起来。血符落处,那布料竟变得发硬。像有东西渗进了纤维。水生子目不转睛地看着。等最后一笔落下,那符微微一亮。水生子“嘿”了一声,把鱼牌抛过来。陆灵均一把接住。那牌子入手极沉,像从水底刚捞上来。陆灵均说:“钱你没收。符你拿了。这牌子,从现在起姓陆。”水生子没说话,撑着竹篙站起来。他提着灯,往更深的巷子里去。走了几步,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水房在东南角。别带太多人去。那地方,只认牌,不认脸。”说完,人和灯都像沉进了雾里。陆灵均站在水声边,把鱼牌贴着胸口放好。他左袖下的符痕还在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知道,从现在起,他自己的命,也一点点画进了这条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