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低头看着怀里那封信,她知道,妈妈的信都比马尚史重要。虽说马尚史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,但他压根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,她微微抿唇,在内心暗暗打算,这个父亲,她是认不得。
“先不去找他了。”白栀子忽然停下,低头看手机的林野差点撞上,却听到她说:“先去福利院。”
林野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点头,由着她调转方向。
圣贤福利院后院里的那棵梧桐树,虽然不像别的树一样四季常青,但每到秋天,它的树冠依然保持焕发的神力,随着风舞动,叶子吹落到树根旁。白栀子蹲下,已有些片刻了。
林野看着她蹲在那里,看见她的手正在折腾泥地,指甲缝里全塞进泥土。她伸手去拨开那一堆枯叶,有幸发现!正是一愣,深褐色的土壤果然半埋了一个深红色的盒子,她也就徒手去挖,挖啊挖,到最后还是挖了出来。
她把红盒子捧在手上,盒盖面上刻有花纹图案,那花纹正是栀子花轮廓的浮雕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并没有一惊一乍,而是轻轻地一说。
林野就站在梧桐树下的石凳旁边,低声提醒着她:“小心点。”手电筒的光圈照在她发抖的手上。
白栀子没出声,就在她不经意间失灵般的手指突然一滑,不慎被盒子边缘的生锈铁丝划破,一滴血顺着盒盖流下来。
“哎呀。”
她咬着牙,痛是有点痛,但她是坚强的白栀子,是不会被这点小伤而打倒,否则成了懦弱小公主。她缓缓直视前方,放宽了心,接着皱了皱眉,不再胆怯,因为她深知,前面还有更大的挑战在等她去破关,她不能怂,拿出真正的勇气,迎难而上!
她张口就要深呼吸,把盒子抱得更紧。
月光倾斜地照在路面,映出斑驳的光影,白栀子站起身子,突然感到腿麻,连弯腰都站不直了。她手里的笔记簿沾上的眼泪正在往盒子边缘下流,翻到一页,看到有几个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:“注射当天我在实验室……”
远处传来干练强劲的脚步声。
林野一把抓住白栀子的胳膊,“快走!”
白栀子却挣开他的手,抓起笔记本就往怀里塞。她看见照片上那个婴儿手腕上系的红绳,红绳边有一道暗红痕迹——不是污渍,是血迹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的眼泪正在啪啦啪啦往下掉,打在照片上的那个婴儿手红绳那个位置。就当白栀子的手死死抠住相框边缘,林野突然急了:“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!”
白栀子猛地抬头,她摇了摇头,又哭又笑,这哭,怪怪的,这笑,又甜又涩:“你不懂,这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了。”
林野愣住了。
夜风凉爽,也不急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抬手撩开刘海的碎发,露出通红的眼睛:“我什么都不记得……除了那天的味道。现在,她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……”
她每根手指都在颤抖,在翻日记本的同时,泪水砸在纸上,新字迹浮现:“别原谅我,原谅会毁了你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白栀子声音发颤,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
林野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心疼:“你妈妈……也有难处,她只是想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?”白栀子冷冷地讥讽一声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,“把我变成怪物就是保护?让我一辈子感受不到爱就是保护?”
她突然抓起照片就要撕,但撕到一下子又停住了。见照片上的白娟还在微笑,婴儿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下很明显。
“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……”面向林野,白栀子一边指着照片上的女人白娟一边哽咽地说:“知道我有一天会恨她?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,“她留给你这些,就是希望你能够理解她。”
白栀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,她锐利的眼睛,突然看见婴儿手红绳的位置隐约有一行细小的字,她凑近一看这个,是——
“1—28。”
这是白娟选择注射试剂的日子。
她突然想起,王楚梅曾经说过的话:“当年我和你妈妈情同姐妹,一起下乡,一起回城……”
“可……”
“她跳楼那天,我在医院找产房护士长谈事,赶到时只看见一地血,还有她攥着的病历单,写着S30A……你母亲是被那个杀千刀逼到绝路的……我收养你时,别人都嘲笑我,说收养什么不行收养个弃婴。但你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,她求我照顾好你,我答应了……你在福利院适应不了,我就把你托付给你姥姥……后来你才确诊了阿斯伯格综合症……”
白栀子的眼泪继续往下掉。
她终于明白:母亲生下她后就患上严重抑郁……
那些日子里,母亲白娟整夜失眠,躲在病历室内角落哭泣,害怕情绪伤人,只能每个早上都强撑笑容。直到那一天,她站在医院顶楼,她站了很久很久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往前迈出一步——脚下一滑,坠了下去。
“妈妈……”白栀子喃喃自语,泪水又掉了几粒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大概是因为见了母亲留下的东西,还有挽不回的过去。
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林野拉住她的手,几乎要大喊: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!”
白栀子却甩开他的手,一股犟脾气涌上心头:“你走,我要多待一会儿。”
“你疯了吗?”林野斥责她一顿,又激动地喊道:“我们必须离开这,他们马上就要来了!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白栀子抬起头,眼神倔强,“我受够了一直逃跑。”
林野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好,那我陪你。”
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两人并肩站着,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。白栀子抱着红盒子,眼泪还是往下掉。她屏住呼吸,林野看着她倔强的侧脸,恍惚间想起那个逝去的女友,鬼使神差地,他轻轻地握住白栀子的手。
白栀子一愣,口张了张,想要抽回。林野却像被烫到了一般,先松开了手,低声说了句:“抱歉小妹妹。”
白栀子摇头,没说话。脚步声渐渐远去……
又过了好一会儿——
“你知道吗?”林野低声说,“你刚才的样子,挺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。”
白栀子怔住了。“是吗……”
这时,林野松开手,从裤兜掏出一件精美的东西:“这个给你。”
是一个精美的千纸鹤小雕饰。
白栀子接过,转动雕饰四周,一看,上面刻着两个荧光数字:“0、3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林野摇头:“十几块钱的赝品,就当是你那会儿哭时留下的纪念。”
白栀子盯着这个千纸鹤雕饰看了好久,忽然笑了:“妈妈……我原谅你了。”
她抱紧红盒子,眼泪还往下掉,但这一次,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。
林野看着她,轻声:“我们该走了。”白栀子点头,抱着红盒子上车,离开福利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