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翔城的沙盘上，旗帜密布如林。
唐肃宗俯身凝视着那一座座微缩的城池，手指在长安与武功之间来回游移。既然决意先收复两京，他便不再犹豫。
调兵遣将，排兵布阵，一道道旨意从行宫中飞驰而出，像离弦的箭，射向四面八方。
关内节度使王思礼，进驻武功。兵马使郭英乂，进驻东原。王难得，进驻西原。三路大军，如三把尖刀，从西、南、北三个方向逼向长安，只待一声令下，便要刺入叛军的心脏。
唐肃宗站在城楼上，望着东方的天际。那里，长安在望。那里，是他丢失的尊严。
可他没有想到，叛军比他更快。
安禄山帐下最狡黠将领之一的安守忠没有坐等唐军来攻，他主动出击了。
目标，武功。
叛军的骑兵像一阵黑色的旋风，从长安西面卷出，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霜花，刀锋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他们来得太快，快到唐军的探子还没来得及回报，前锋便已杀到了武功城下。
郭英乂率军出城阻击。
他的兵马在城东列阵，盾牌如墙，长枪如林。可叛军的攻势如同怒潮，一波接着一波，铁骑冲击，箭雨倾泻。
郭英乂亲临前线，挥剑督战，身负数创，血流满甲。他的坐骑被射倒，他从马背上滚落，爬起来，又翻上另一匹马。
可他挡不住，叛军的精锐骑兵迂回到他的侧翼，一举冲垮了他的阵型。
郭英乂的军队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，四散溃逃。他自己也在混战中身受重伤，被亲兵拼死救出，向西败退。
而西原的王难得，眼睁睁地看着东原的战火燃起，听着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，却按兵不动。
他没有出兵救援，没有派一兵一卒去支援郭英乂。他只是站在城墙上，面无表情地看着，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然后，他率军退走了。
两路大军一败一退，王思礼孤掌难鸣。他望着东边那片被硝烟染黑的天空，咬了咬牙，下达了撤退的命令。
武功，丢了。
三路大军，像三根手指，还没握成拳头，就被叛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。
唐肃宗站在凤翔城头，看着王思礼的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撤回来，脸色铁青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不知是因为愤怒，还是因为寒意。
春风从东边吹来，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，那是武功方向飘来的，是烧毁的营帐、遗弃的辎重、还有战死者的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不甘心。
他转身走下行宫，召集众将，重新部署。
这一次，他请出了郭子仪。
天下兵马副元帅，这个曾在河东屡建战功、威震敌胆的老将，被唐肃宗委以重任，率军前来凤翔会师。
郭子仪来了，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，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军队，那些士兵衣衫褴褛，武器粗糙，可他们的眼神是亮的，像淬过火的钢铁。
他们从河东一路打过来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从败仗中学会了怎么打胜仗。
郭子仪率军进驻西渭桥，与王思礼部会师。两军合兵一处，旌旗相连，营帐绵延数里，声势复振。
而对岸，长安西面的清渠，叛军将领安守忠和李归仁已经在那里扎下了营寨。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一群不祥的乌鸦，蹲踞在唐军东进的必经之路上。
两军隔着一片开阔地对峙。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……七天。
七天里，双方都没有动。
唐军不敢贸然进攻，前两次的失败已经让将士们对叛军的战斗力心有余悸。
叛军也没有出击，安守忠似乎在等什么，又似乎在酝酿什么。
第七天，安守忠动了。
但他不是进攻，而是撤退。
叛军的营寨开始拆解，旗帜开始移动，队伍开始缓缓向东退去。他们的阵型散乱，旗帜歪斜，看上去像是一支打了败仗正在仓皇逃窜的军队。
唐军的探子飞马回报：“叛军撤了！”
郭子仪站在高处，举目远眺。他看到了叛军撤退时扬起的尘土，看到了那些散乱的队伍，看到了那些东倒西歪的旗帜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这一切，太像真的了。
可他没有下令追击。
他等了半个时辰，又等了半个时辰。叛军越走越远，越走越散，前锋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，后卫还在慢慢吞吞地挪动。
“追！”郭子仪终于下达了命令。
全军出击。
唐军的战鼓擂响了，咚！咚！咚！沉闷而急促，像巨人的心跳。数万将士齐声呐喊，声震四野，如潮水般涌出营寨，朝着叛军撤退的方向追去。
他们追得太快了，快到来不及观察地形，来不及侦察两翼，来不及思考，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。
答案很快就来了。
当唐军全部进入开阔地带的中央时，左右两翼忽然烟尘大起，马蹄声如雷鸣，大地在微微颤抖。
九千精骑。
那是安守忠隐藏已久的王牌，他从两翼迂回包抄，像一把巨大的钳子，从左右两边同时夹击过来。
这些骑兵是叛军中最精锐的部队，马匹高大，铠甲鲜明，长刀雪亮。他们冲锋时，像两道铁色的洪流，摧枯拉朽，势不可挡。
唐军的阵型在瞬间被冲垮了。
前锋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转身，就被骑兵的长刀劈翻在地。中军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，将找不到兵，兵找不到将。后军的辎重队最先开始逃跑，他们扔下粮草，扔下车马，扔下一切拖慢脚步的东西，拼命地往西跑。
郭子仪在混战中拔剑奋战，连斩数名叛军骑士，可他的命令已经传不出去了。战场上只有喊杀声、惨叫声、马蹄声、兵器碰撞声，汇成一片混沌的噪音，将所有人的理智都淹没了。
唐军大败。
士兵们丢盔弃甲，争相逃命。尸体铺满了清渠西岸的土地，鲜血染红了渠水，将那条原本清亮的河流变成了暗红色。
郭子仪被溃兵裹挟着向西退去，一路退到原先收复的武功，才收拢住残兵。他站在武功城头，望着东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，久久不语。
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迹和尘土，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箭矢划破的伤口，还在往外渗血，可他没有去擦。
两次大败，两度退守。
凤翔城中，唐肃宗得到战报后，许久没有出声。他坐在龙椅上，双手微微颤抖。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之前李泌的平叛方略是不要急于收复两京，而是通过游击战来拖垮叛军，再集中兵力一举消灭。
如今唐肃宗欲急于收复两京，集合兵力去迎战正处在势头的叛军，结果两次大败。
李泌的方略是对的，他想，如果按照李泌说的，先取范阳，断叛军归路，再以逸待劳，四面合围，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惨败。
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郭子仪派来的信使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：“准。”
郭子仪在信中建议：向西域诸国借兵。
向回纥、葛逻禄、拔汗那等国借调骑兵，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，个个都是天生的骑手，个个都能在马上左右开弓。他们的骑兵剽悍勇猛，不畏生死，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刀刃。
这不是李泌的方略，这是在两次失败之后，郭子仪迫不得已想出的补救之策。
可唐肃宗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仿佛能看到那些异族的骑兵正从遥远的西方奔驰而来，他们的脸孔陌生，语言不同，信仰各异。
他们不是为了大唐而来，他们是为了利益而来。可此刻，他需要他们。
为了长安，为了他的皇位，为了那个他再也输不起的赌局。
凤翔城头，大唐的旗帜在秋风中疲惫地飘动着，像一面打了很多补丁的旧帆。远方的天际线上，夕阳正缓缓沉入大地，将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暗红。
那是血的颜色。
